閔延仕看見她時,著實吃了一驚,回頭見其他人走遠,才走近幾步:「言姑娘?」

「是……大公子。」扶意道。

「你為何在這裡?」閔延仕問,「你一個人?」

扶意忙道:「大公子,我是跟隨二姑娘來的,但不知這裡的人為何將我們分開,韻之一個人不知去了何處,我出來找她,沒想到遇見了您,還有……」

她看向四皇子遠去的方向,閔延仕也不自覺地看了眼,但鎮定地說:「你放心,我現在去跟著四殿下,倘若遇見二姑娘,我會有法子為她開脫,不叫她太尷尬。但若你先遇見了二姑娘,請立刻帶著她離開,不然有什麼事傳出去,會壞了你們的名聲。」

扶意感激不盡,見閔延仕跟著四皇子而去后,她便原路返回香櫞身邊。

可一路走,一路想著方才這裡的人看見自己在韻之身邊時,臉上的意外和不耐煩,心裡越想越毛躁,難道二老爺和夫人知道四皇子要來,故意把女兒送來這裡?

此刻,四皇子休憩的屋子裡,韻之正昏迷不醒,她被丟在了四殿下的卧榻上,殿下進門后,一眼就能看見她。 這一邊,閔延仕緊緊跟隨在四皇子身旁,方才聽扶意說,不知為何被這裡的人分開,他就預感到了什麼。

類似的伎倆早已見怪不怪,大家族裡的一些男女之事,不過如此。此刻先於四皇子進了他這幾日在馬場休息的屋子,果然一眼就看見祝家二姑娘倒在卧榻上。

「殿下,有些事要向您解釋。」閔延仕向四皇子遞過眼色,他們是一同長大的表兄弟,四皇子會意,轉身吩咐眾人,「你們先去吧,我稍後就來。」

他跟隨閔延仕進門,見到了卧榻上的女子,蹙眉問:「怎麼回事?這是誰?」

閔延仕攔在他身前:「殿下若認不得,不如不必再細看,交給我來處置。」

「是誰幹的?」四皇子很是厭惡,「難道是母妃?你事先就知道?」

「殿下,詳細的事,待我查明後向您稟告,為了這女子的名聲清白,為了不給您添麻煩,還是先不要聲張的好。」閔延仕躬身道,「待我查明,必定給殿下一個交代。」

四皇子冷色道:「若是母妃所為,你不要瞞著我,皇子妃為我九死一生,母妃如今卻想將將她取而代之,我不能答應。」

閔延仕勸道:「殿下勿激動,我必定查明原因,向您稟告。貴妃娘娘向來事事為您謀划,您也不要為了一點小事和誤會,與娘娘生了嫌隙。」

四皇子轉到屏風后,自行換了騎馬裝,說道:「延仕,我們一起長大,我是什麼樣的人,你最明白,可母妃卻要將我往刀尖上推。」

他閃出身子道:「太子一黨,將我視作眼中釘肉中刺,我若想自保,唯有以攻為守,不得不對太子出手,可長此下去……」

延仕提醒:「殿下,提防隔牆有耳,有什麼話,明日待我進宮再說。」

四皇子又瞅了一眼床上的人,看得不真切:「這是誰?像是眼熟。」

延仕道:「不如不知的好,殿下,請相信我。」

四皇子嘆了聲:「交給你處置,真是防不勝防,掃興極了。」

待扶意三人再見韻之,閔延仕已套了馬車來接她們,說是二姑娘中暑倒在草料堆里,要儘快送回府請大夫照料。

他與扶意目光相接,眼中傳遞的意思,扶意能領會,既然什麼事都沒發生,甚至沒有驚動旁人,中暑必然是最好的說法。

「過幾日,我再到府上拜會。」閔延仕這話,自然是對扶意說,但扶意一心擔憂韻之,匆匆應了聲,就請車夫前行。

目送馬車遠去,閔延仕鬆了口氣,回想方才在馬棚外見到扶意,那驚恐無助的目光,觸動他心中的柔軟,一心一意,就想要保護她。

他這輩子,對身邊的人幾乎沒有牽挂,乃至生死之間也沒什麼可留戀,但言姑娘卻闖進他心裡,在他暗沉沉烏雲密布的人生里,灑下一縷光芒,讓他對這人世間,有所惦念和期待。

但眼底的歡喜,很快便散盡了,他是宰相府的長孫,閔氏未來的族長,可這輩子沒幾件事,他能為自己做主。

且說馬車奔回祝家,韻之在車上就醒了,被告知是中暑倒在草堆里,險些和扶意她們走散。

對於自己發生了什麼,完全不知情的姑娘,還抱怨著:「懷楓的小馬駒呢,我還沒挑,回去吧,不然我娘該怨我了,好不容易交代我一件事。」

扶意勸道:「馬場里像是有外客到了,還有閔公子在呢,我們就倆姑娘帶著丫頭實在不方便,怪你出門太匆忙,聽老太太的話,多帶些人才好。」

韻之無奈地說:「扶意你不懂,我們這些千金小姐,輕易不得出門,可一旦正經帶人出去,上門訪客也罷了,若是去廟裡燒香,又或是去哪裡逛逛,附近的一些官員家眷,聽說公爵府的小姐出門了,那些女眷立馬就會帶人找來,問候寒暄再送些什麼東西,這還逛什麼呢,就剩下應付人了。除非,偷偷摸摸出門,誰也不知道,可像今天這樣的機會,幾乎不可能,被長輩們知道,那還了得,緋彤的肋骨也要被打斷了。」

緋彤雙臂抱起她自己,緊張地問:「小姐,今天真是二夫人讓您出門的嗎?」

扶意忙說:「是是,老太太跟前我也回話了,你放心。」

韻之懶洋洋地靠在一旁說:「真沒意思,白白出來一趟。」

可扶意的心,才落回肚子里,顯然閔延仕只是借口中暑,在她們看不見的地方,必定發生了驚險的事,韻之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煙熏味,恐怕是她中了迷香。

倘若扶意猜得不錯,二老爺和夫人安排了今日,是要把他們的女兒送上四皇子的……

「扶意?」韻之忽地喊她。

「什麼?」扶意忙回過神,「怎麼了?」

「真是閔延仕送我回來的?」韻之臉頰微紅,「他怎麼去馬場了,去做什麼?和誰在一起?」

扶意搖頭:「我不知道,我和緋彤香櫞在一起,實在是沒辦法了,就打算原地等你,沒想到把大公子等來了。」

韻之不自覺地將衣領攏了攏,護著胸前說:「真是的,還好是遇上他,不然多尷尬,傳出去,我爹娘非得氣死。」

扶意說:「回去就別提閔公子了,就說你中暑,我們把你帶回來。」

韻之卻神叨叨地說:「不如傳出去才好,我也不在乎自己什麼名聲的,招惹貴妃嫌棄我才好呢。」

扶意提醒道:「你不在乎名聲,那閔公子也不在乎。」

「是是,我怎麼能害了他。」韻之趕緊叮囑緋彤和香櫞,「別提起閔延仕,總之扶意怎麼說,你們就怎麼說。」

她們回到忠國公府,老太太聽說孫女中暑,立刻要派人往宮裡請太醫。

扶意怕太醫察覺出韻之身上殘留的迷香,攔下說,若大驚小怪,怕二夫人往後不再讓女兒出門了,老太太這才作罷,命孫女好生休養,不得出門。

二夫人聞訊趕來探視女兒,得到這樣的結果,臉上交雜著失望與擔心,說話心不在焉,彷彿滿腹心事,坐不多久后,留下周媽媽幫忙,她就先走了。

但走出內院沒多久,就聽見有人喚「二伯母」,轉身見是扶意跟來,她不禁有些慌張。

「你們前面走吧,我和二伯母有話說。」扶意儼然這家裡的主人般,吩咐那些丫鬟前行的氣勢,叫她們想也沒敢想,轉身就離開了。

「姑娘?你有什麼話?」

「伯母,倘若韻之不是中暑,今天會發生什麼您知道嗎?」扶意一臉正色,滿身的怒意壓制著二夫人的愧疚和心虛,「這是您的主意,還是二老爺的主意……」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姑娘也別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在教訓我嗎?」二夫人硬著頭皮道,「沒什麼事,我先走了。」

扶意站在她背後說:「韻之什麼都不知道,馬場里同樣無事發生,想必您和二老爺該大失所望。但恕我多嘴,所幸今日韻之是中了署,若不然,此刻您怕是要為她收屍。」

「姑娘!」二夫人怒道,「你胡說什麼?」

「您真以為韻之不在乎名聲名節?」扶意怒道,「虎毒不食子,夫人這樣坑害自己的女兒,您還不如吃了她。」

「言姑娘,不要以為我對你客氣,你就能亂說話……」二夫人越急嘴皮子越不利索。

「要不要和我一起到老太太跟前說明白?」扶意搶白道,「可我敬重您,今日之事,不會對韻之提起,更不會告訴老太太,但往後的事,還請您三思。」

二夫人又氣又傷心,昨夜她是抗爭過的,可是丈夫不答應,他等不及了,他嫌自己沒本事。

內心翻江倒海,眼看著扶意離去,忍不住喊下她。

「伯母還有什麼吩咐?」

「請照顧好韻之……」二夫人含淚捂著心口道,「怪只怪我這個做娘的,沒本事。」

扶意卻問:「您往後的人生,是要依附著二老爺,乞討他的施捨來過,還是守護您的孩子,堂堂正正地活下去?夫人,求您,多疼一疼您的女兒。」

二夫人捂著嘴怕哭出聲,一時什麼話也說不出,轉身就跑了。

待扶意再回內院,卻見老太太站在屋檐下等她,將她叫到跟前問:「孩子,馬場里究竟出了什麼事嗎?」

「什麼事也沒有。」扶意道,「姑祖母,有我在呢,韻之沒事。」 老太太眼中掠過心疼和無奈,像是猜到了什麼,但扶意不說,她也不願再追問:「去吧,陪在她身邊。」

目送姑祖母回房,扶意才鬆了口氣,回到房裡,韻之已經在找她,拉著她躲在帳子里悄聲問:「你向閔延仕解釋了嗎,我們去做什麼?」

扶意頷首:「大公子知道我們是去挑小馬駒,他是無意中遇見你的,幸好沒叫其他人發現,方才老太太問我,我也沒說,我們就把這件事藏在心裡吧。」

「緋彤和香櫞呢?」韻之問。

「她們只看見你被大公子送來。」扶意道,「最是忠心的兩個丫頭,你放心。」

韻之纏著紗被滾到床裡頭去:「我真是沒用,好不容易又見他,我竟然中暑了,怪我一個夏天躲在屋子裡偷懶。」

扶意說:「下回見了好好道謝就是。」

韻之露出半張臉:「他會不會在心裡嫌棄我?我就沒什麼好事兒給他留下印象,自然……」

扶意溫柔地問:「什麼?」

韻之苦笑:「一切只是我痴心妄想,這樣的心思該早早放下才好,不然將來帶去夫家,便是不忠不貞,若再叫人發現,我……」

扶意用手指堵住了韻之的話語:「不要說這樣的話,眼下你可不是誰的妻子,任何情意都是最珍貴的,哪怕一輩子沒有機會說出口,還有我陪著你啊。」

韻之爬回來,窩在扶意的懷裡:「你一定是老天爺派給我的,一定是。」

扶意摸了摸她的額頭,柔聲道:「歇會兒吧,我守著你,等過幾天精神好些了,再去給懷楓挑小馬駒。」

韻之閉上眼睛:「要是不嫁人,我就一輩子和你在一起。」但又自言自語地念著,「可你總要嫁吧,扶意,我家三哥哥和平理,你當真都看不中嗎……」

扶意輕搖團扇,守著身上還殘留迷香藥效的韻之緩緩睡去,轉眼窗外暮色降臨,緋彤帶著小丫鬟來驅蚊點香,將小姐挪到枕頭上,攙扶腿腳麻了的言姑娘坐到一旁。

門外有腳步聲傳來,扶意一聽就知是誰,她起身迎到門外,便見祝鎔從祖母房裡退出后,徑直往這邊來。

「怎麼樣?你可有中暑?」祝鎔問,「你們沒遇上什麼人嗎?沒遇見四皇子?這些日子他都在馬場,每日太陽落山前就去,還要其他世家子弟相隨。」

扶意的手不自覺地抓緊了裙擺,那是關乎韻之清白的事,她總覺得一旦說出口,哪怕是最親密信任的人,也很快就會鬧得天下皆知。

「可不可以,之後再告訴你。」扶意猶豫不決,垂眸道,「我、我現在還沒想好怎麼回事……」

「明知四皇子在馬場,你們為何還要去?」祝鎔滿臉怒色,這家裡的人,不知外頭每天在發生什麼,可他知道皇帝和皇子們所有人的動向,本該對四皇子避之不及的妹妹,為何會主動找去,其中必定有緣故。

「我們怎麼會知道四皇子在那裡,是二夫人……」扶意倏然住口,可她知道,在祝鎔面前終究是瞞不住的。

「二夫人?」祝鎔問。

「鎔哥哥。」扶意拉著他到一旁,很小聲地說,「你答應我,千萬冷靜,我才告訴你。」

祝鎔心裡已經猜了八九分,滿目關切:「那你有沒有事?」

扶意搖頭:「我沒事,但韻兒好可憐。」

得知二叔為達目的,竟然不惜將女兒送上四皇子的床,祝鎔一拳頭砸在了迴廊的樑柱上。

扶意心疼地掰過他的手:「別,別傷了自己。」

祝鎔再三問:「你沒事?」

扶意點頭:「我沒事,韻之也沒事,多虧遇見了閔公子。」

「閔延仕那裡,我會去打點。」祝鎔道,「二叔瘋魔了,一次不成,想必還會有后招。往後的日子,你們盡量不要離開祖母身邊,至少你不要離開她,不要叫她落單。」

扶意答應:「我會的。」

祝鎔問:「奶奶不知道,是不是?」

扶意搖頭:「我實在不忍心說,也不敢說,知道的人多了,就算今天什麼都沒發生,韻之也足夠叫旁人的唾沫淹死了。」

祝鎔氣得不知如何發泄才好,怕是有一天連大哥也帶著妻兒離家,韻之從此與他們斷絕親緣,那夫妻二人也不會醒悟,在他們眼裡,兒女不過是用來換取榮華富貴的籌碼。

「鎔哥哥,早些回去吧。」扶意勸道,「有什麼事,明早再說。」

祝鎔頷首,可側身要走時,又猛地轉回身,一把將扶意抱在懷裡。

「鎔哥哥?」

「有我在,不要怕。」祝鎔道,「總是將你捲入這些麻煩里,扶意,對不起。」

「我知道……」扶意終於露出幾分笑容,踏實地靠在祝鎔的懷裡,「有你在,我什麼都不怕,不是你的錯,為什麼要對不起。」

門這邊,緋彤端著水盆出門,驚見牆角邊三公子抱著一個女子,她剛要收回腳,就見三公子鬆開懷抱,她看清了那女子的面容,竟是言姑娘。

她端著水盆轉回屋裡,真真又驚又喜,想叫醒小姐告訴她,又怕驚動了屋外的人。

緋彤忍了一整夜,隔天一早扶意回清秋閣洗漱換衣裳,她這兒伺候小姐梳妝,借口將其他人都打發下去,便貼著韻之的耳朵咕噥半天。

韻之驚得從凳子上跳起來,睜大眼睛看著緋彤:「當真?」

緋彤用力點頭:「奴婢絕不會看錯,再說了,能進內院的男子,這家裡能有幾個?」

「這兩個傢伙!」韻之一巴掌拍在梳妝台上,嘴裡罵著人,臉上卻笑成了花,一面挽起袖子說,「言扶意,你等著,看我怎麼收拾你,騙我騙得好苦。」

扶意洗漱更衣后,便等來了平珒,他進門的時候說:「二姐姐不知怎麼了,在屋裡上躥下跳的,還不叫我來上學,被奶奶罵了才消停。」

「她不高興了?」扶意擔心她自己回憶起了馬場的遭遇。

「她很高興,嘴角都要咧到耳朵根了。」平珒說著比劃,「還抱了抱我,這樣。」

扶意也捉摸不透韻之的心思,便靜下心來為平珒授課。

拋開書房外的繁雜,先生治學嚴謹,學生虛心好學,清秋閣里彷彿另一個世界。

啟蒙的詩書早已無法滿足平珒,扶意雖有信心能教好弟弟,還是盼著平珒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盼著他能和同齡的子弟一起上學堂。

今日最後談起這件事,到底是被關在家裡十年的孩子,對家以外的地方,憧憬嚮往的同時,平珒心裡更多的是膽怯和彷徨。

他怯怯地問:「言姐姐,學堂里的人,會不會欺負我,倘若我身體不好,三天兩頭曠學,先生會不會惱我?」

沒等扶意回答,門外風風火火闖進來祝家二小姐,她掐著弟弟上課的時辰,已經在清秋閣外徘徊了小半天,進門就嚷嚷:「你們還閑聊呢,我可等不及了。」

站定后,一揮手:「緋彤。」

便見緋彤笑著進門來,攙扶五公子:「這幾日飯菜可委屈了您,老太太今日命人去外面酒樓置辦的南方點心,小巧玲瓏,水靈靈鮮亮得很,等著您去吃呢。」

平珒還沒弄清狀況,就被架出去了,看著書房的門合上,他擔心地問:「二姐姐要欺負人嗎?」

緋彤笑著一路護送他出去:「沒有的事,再沒有比她們姐妹更要好的了。」

書房裡,扶意見韻之風風火火地關了門窗,像是要說天大的秘密,可她臉上沒有悲傷難過,也不見半點憤怒,正如平珒說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

「你……怎麼了?韻之?」扶意一臉茫然。

「嫂嫂。」韻之伏在桌上,一臉壞笑,「嫂嫂,過去小妹多有得罪,還望嫂嫂包涵。」

扶意的心砰砰直跳,感到臉上一陣火燒,勉強維持鎮定:「胡鬧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