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婠淡淡勾唇:「如果我記得沒錯,沈宗明才是你的主人。」

李復心下驟沉:「我以為在這件事上,我們早有默契。」

「是嗎?」意味不明。

起初,李復是沈宗明派來監視她的。

之後沈如回歸,李復當了叛徒,站到沈婠對立面。

隨著沈如敗落,李復又上演了一處諜中諜,暗中向沈婠投誠,這才重新回到她身邊做事。

沈婠能夠篤定苗苗的不離不棄,卻想不通李復的傾力追隨。

「如果你是因為忌憚沈宗明,想找靠山,那我可以很負責地告訴你,完全沒必要。因為——」

李複眼神一緊。

沈婠輕描淡寫:「他死了。雖然目前消息被封鎖,但很快就會舉行追悼會。人死如燈滅,你的舊主已經構不成的威脅,所以,你自由了,未來的路既寬敞,又平坦。」

李復卻徑直搖頭,「說出來您可能不信,從背叛那一刻起,我就從未害怕會因此招致報復。因為,在邁出那一步的時候,我就已經做好承擔一切的準備。」

「但這些還不足以說服我。」沈婠冷靜得有點不近人情。

可李復對她這樣的反應並不意外,甚至還輕輕舒了口氣,因為這才是她該有的表現。

如果沈婠一口答應,他反倒不安。

如今這樣就很好,最起碼一切正常,他還有爭取的機會。

「如果我獻出所有的忠誠呢?」

沈婠目露譏嘲:「你認為,一個背叛者的忠誠值多少錢?」

李復面上沒有半點難堪,因為她說的都是事實。

「正因為背負著枷鎖,才會不惜代價抓緊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沈婠雙眸微眯,狀若沉思。

李復不閃不躲:「如果您不信,請交給時間來證明。」

深深看了他一眼,沈婠:「二十分鐘,收拾好你的東西。」

說完,直接進了辦公室。

李復愣在原地,在這之前他設想過無數種難堪的境地,甚至已經做好被羞辱拒絕的心理準備,沒想到居然這麼容易……

「這不是容易,」苗苗彷彿看穿他在想什麼,冷冷開口,「也並非草率。」

李復轉眼,目露驚訝:「什麼意思?」

「沈總不需要揣測你是忠,是奸,跟著她是真心追隨,抑或另有圖謀,因為,即便你不忠、大奸,也會在露出馬腳之前,被她看穿,然後像垃圾一樣清理掉。」

在絕對的實力面前,所有防備都是渣渣。

「誠如你所言,時間會證明一切,對她來說,不過是放一個無關痛癢的試驗品在身邊,如果試驗結果不錯,那就留下,不滿意,那就退回——就是這麼簡單。」

所以,沈婠根本不需要糾結,更不用苦惱。

李復的去留對她來說不過是揮手之間一個輕而易舉的決定。

「不管怎麼說,還是歡迎你,以後應酬擋酒的活兒……」苗苗意味深長。

李復相當會做人,笑眯眯接話:「自然是交給我。」

「很好。」

李復這個人,如果不生二心,前途不可限量。

沈婠說二十分鐘,就真的只用了二十分鐘,從總裁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已經打包好所有準備帶走的東西。

不多,三兩個本子,一個杯子,外加一件擋風的外套。

攏到一塊兒單手就能帶走。

同樣乾淨利索的還有李復,嚴格來說,他連二十分鐘都沒用到。

相較而言,苗苗的東西就比較多了,不說其他,單是用來記錄沈婠日程的筆記本就摞了二十厘米高。

李復上前替她搭把手。

苗苗也沒客氣,誰讓他現在是自己人?

沈婠:「都收拾好了?」

李復:「好了。」

苗苗點頭。

「那就走吧。」

沈婠當真沒有半分留戀,這讓一直默默關注她的李復暗自心驚,轉念一想,又覺得理所應當。

潛龍又豈會困於一方小小魚池之中?

三人乘電梯下到一樓大廳,金屬門打開瞬間,關欣桐帶著項目部所有成員站成一排,看樣子已經等候多時。

這些人,在沈婠還是項目部經理的時候,曾一起共事。

從最初的偏見,到最後的臣服,縱觀明達,沒有誰比他們更了解沈婠。

不溫不火的項目部在她手裡煥發生機,得過且過的他們被她訓練成沙場虎將,如今隨便拎一個出去,都能獨當一面。

知曉沈婠不再擔任明達總裁的那一刻,她們還算平靜。

因為同樣的事,之前不是沒有,可最後都叫她力挽狂瀾,平安度過。

這次應該也一樣吧?

可今天一早不知從哪兒傳出的消息,說沈婠已經把手裡所有股份拋掉,將徹底脫離明達,項目部這群人才真的慌了。

「大家都來了?」沈婠含笑掃過眾人,離愁別緒不顯,語氣平常一如往昔。

可越是這樣,越叫人心酸。

「沈總……」關欣桐上前,眼圈已然泛紅。

「我不已經不是明達總裁,你可以直接叫我名字。」

「不,」她搖頭,眼中透出一股虔誠,彷彿看見信仰,「您這樣的人,無論去到哪裡都不會被埋沒,只要身在商場,就必定當得起這個『總』字。即便不是明達的總裁,也會是其他公司的大佬。」

沈婠笑了,「你倒是對我很有信心。」

「我只相信實力為王。」

「很好,沒有白教你一場。」

關欣桐頓時鼻酸眼澀,如果不是沈婠,她現在還傻乎乎給人當槍手,奮鬥在最底層,買不起房,開不起車,更無法供養父母。

她永遠記得被叫進辦公室那次沈婠對她說過的話。

這輩子都將心懷感激。

「謝謝……謝謝您……」她猛地上前,給了沈婠一個擁抱,然後果斷退開,「我們現在還沒有追隨您而去的勇氣,等羽毛養得足夠豐滿那天,您有需要,隨傳隨到。」

沈婠看向後面一排人,一雙雙眼睛里全是堅定。

那一刻,她波瀾不驚的內心彷彿被風吹開了漣漪。

不是不動容,不是不感慨。

她曾以為自己的離開留下的只會是一地雞毛,但現實卻告訴她,除此之外,還收穫了無數真心。

「夠了,就送到這裡吧。」

說完,大步越過眾人,背影瀟洒。

李復和苗苗對視一眼,緊隨其後。

「婠婠……」

出了大門,一聲輕喚成功拖住沈婠邁開的腳步。

她回頭,男人站在不遠處,目光溫潤地看著她。

苗苗挑眉,李復也停下。

沈婠卻朝兩人揮了揮手:「散吧,先給你們放個假,保持電話開機,方便隨時聯繫。」

兩人各自離開。

聽話得有點過分。

「什麼時候李復也成了你的小跟班?」男人狀若閑聊地發問。

沈婠拉開車門,先把東西放進後備箱,這才朝他走過去。

「剛剛。」

「手段不錯,老爺子的人也能撬走。」

沈婠搖頭,表示不贊同:「有些人不用撬,自己就會來。」

「說明沈總魅力不小?」他輕笑。

「我以為你不會再出現,至少,不會主動站到我面前。」

沈謙斂了笑,抬步逼近,「為什麼不會?」

其實他更想說:我怎麼捨得?

男人的眼睛又黑又沉,涌動著複雜與幽邃,彷彿藏了千言萬語,又好像一片空洞。

經不起探究,也讓人排斥去深入。

沈婠發現,男人身上有什麼東西慢慢不一樣了,尤其他看自己的的眼神……

「你把股份賣給了沈春航?」

沈謙點頭,大方承認:「不過沒你狠,以當天收盤價賣的,沒有溢出。」

「為什麼?」她聲音冷下來,「你不是以繼承人自居?就這樣放棄了?」

男人目光一暗:「繼承人?」

嘴角那抹嘲諷的弧度不知是對誰,「你會讓我順利繼承公司嗎?」

沈婠仔細思考了這個問題的可能性,然後,緩緩搖頭——

「不會。」 對於這個答案,男人沒有半點意外。

「既然如此,還不如交給有用的人,發揮它的最大價值。」

「你所謂的最大價值,就是讓沈春航拉我下馬,再掃地出門?」

沈謙皺眉:「你握著最多的股份,沒有人能把你趕出明達,今天這一切不是你自己的選擇嗎?」

拋股,七等分均賣,不同要價,把自己手裡的資本清空得乾乾淨淨。

「婠婠,你可以任性,但是不能惡人先告狀。」明明是指責的話,他卻笑眯眯說出口,目光深處透著沈婠不願探究的縱容。

她彎了彎嘴角:「你也大可持股,每年坐等分紅,如果我是自斷退路,那你是什麼?破罐破摔?斷尾求生?」

「我不認為自己可以把你逼到轉讓股份的地步,除非……」

她頓住。

「除非什麼?」男人饒有興緻地追問。

「你主動放棄!」

沈謙眼中笑意更甚:「我知道,掩飾得再好,也終究瞞不過你。」

「原因呢?」

沈婠不懂。

一個視繼承權為底線,觸者必死的人,說變就變,心甘情願將一切拱手相讓,除了中邪和突然發瘋,沈婠想不到還有其他什麼理由。

「你姑且可以當成,得不到完整的,也不要殘缺的。」

「呵……毛病真多!」

沈謙不惱不怒,淡然一笑,「那你自己呢?持股可以拿分紅,即便不當總裁,每年也有一筆相當可觀的收入。可你卻在不缺錢的時候,急於變現,為什麼?」

「小叔想要魚死,我自然要讓他網破。」說這話的時候,沈婠下頜微揚,滿眼意氣。

「是嗎?」男人看著她,像要把這個女人里裡外外穿透,「圖一時爽快,這不是你的風格。」

「樹活一張皮,人活一張臉。」

「你不像那麼衝動的人。」他笑得溫柔,眼神卻析出厲光。

「那我是什麼樣的人?」她勾唇,好整以暇。

「未雨綢繆,步步為營。」

沈婠嗤笑——

「你未免太看得起我。」

「不是看得起你,而是相信自己的判斷。」男人如是說。

「你看到了,股份我已經賣出去,從今往後,明達與我再無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