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斯丁也不會認為加赫爾為了躲避帝都方面的斥責和懲罰,就能任由他操縱。加赫爾畢竟是一名貴族,真到了最後一步無非就是去帝都養老,但是他這個走私集團的頭目,卻要面對慘烈的後果,這個後果極有可能就是死亡。誰都知道他背後站著帝都的大貴族,可這並不意味那位大人物就一定要伸手拉他一把,反而極有可能在事發之後,主動將他推入深淵,並且積極滅口。

所以無論是西斯丁,還是加赫爾,都有必須互相合作的理由。

一個簡單的情報反饋,同時把兩個人逼到了絕境上,一名特使的到來,讓兩個並不想有什麼關聯的人團結在了一起。

再次碰杯之後,加赫爾和西斯丁之間的關係明顯又進了一層。都說酒是交友最佳的武器,其實共同的利益才是真正的利器。酒精不能讓兩個仇人成為好朋友,但是共同的利益可以,即使只是表面的關係。

「雷恩今天一大早就到城裡去亂轉,我已經幫你把一些首尾處理好了,但是在城外,那些事情就只有你自己能辦了。」

在這些年的走私行動當中,難免要遇上一些意料不到的事情。比如說有一些責任感特彆強烈的人,發現了這種走私的行為之後,就想著要檢舉舉報,來證明自己的責任感比別人更加強烈一些。還有一些人見識到了走私帶來的暴利,以為自己拿住了對方的命脈,想要從中分一杯羹。這些人最後的下場都不怎麼好,不是對生活失去了信心,就是失去了生命。

一個人,或者幾個完全獨立的人,是無法組成一個社會的。社會就是一張巨大無比的網路,每個人都在扮演著屬於自己的角色,佔據了其中的一個節點。從一個節點,會延伸出去更多的絲線,這些絲線又會組成其他的節點,形成一個巨大的關係網路。一些事情看上去的確被壓制了下去,但是矛盾並非就不存在了,只是在當前情況下,這些人找不到其他的辦法來實現自己的目標,選擇了蟄伏。

雷恩的出現,無疑是一個機會。為了避免各種各樣的情況出現,加赫爾在收到了情報之後,就迅速的開始著手處理這些刺頭,手段當然可能要有一點過分,有一點越界,但是在這個關鍵的時候,所有的手段都變的心安理得。

城市內,是總督加赫爾的天下,而城市外,則是西斯丁的天下。

西斯丁笑眯眯的搖晃著手中的就被,高濃度的酒精很快就隨著血液代謝帶身體的器官以及大腦里,一些本來不應該說的話,他也說了出來,「您放心吧,總督大人。只要雷恩伯爵敢去那些地方,我相信他會為自己的行為感到後悔。」

加赫爾心中一驚,握著酒杯的手用力握了握,發出吱吱的摩擦聲,「你不會想要做些什麼吧?」,他有些緊張。圍困雷恩和殺死雷恩完全是兩種概念,他只是希望能保住自己的位置和政治生命,不想搞出什麼大事情來。

西斯丁顯然也是一驚,頓時醒悟過來,他謹慎的搖了搖頭,「怎麼可能?我的意思是說如果他去了那些地方,我也有辦法讓他得不到任何有價值的東西。」

顯然,加赫爾不太相信西斯丁的保證。作為一個消息相對靈通的貴族,他深知這些人實際上沒有他們所表現出的那麼順從。在走私的過程中,他們剋扣了一部分應該屬於那些貴族的利益,中飽私囊。能做出這樣的事情來,就不要指望這些人還能遵守所謂的規則。加赫爾有一些擔憂,他望著西斯丁,最後還是選擇了信任這個傢伙,畢竟他們都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為了安撫看上去有些動搖的加赫爾,西斯丁立刻解釋道:「所有的東西都已經處理完了,魔鬼山裡已經沒有任何能夠證明我們在走私的東西。而且在雷恩伯爵沒有離開德馬拉古之前,我們不會再有任何動作。」

加赫爾凝重的點了點頭,「這樣是最明智的選擇,只要雷恩伯爵找不到任何把柄,時間一到他自然要回去!」

「那麼接下來,城裡的事情,就要麻煩您。」,西斯丁舉起酒杯,一飲而盡,算是為今天兩人的見面,定下了基調。

也正如加赫爾所說,雷恩在城市中一些倉庫和方便運輸的地方轉了一圈,沒有發現任何的蛛絲馬跡。空空如也的庫房裡已經積攢了厚厚的一層灰塵,整個城市就好像沒有運輸業一樣。平民們對於雷恩的出現,也沒有太大的熱情,都在一旁冷眼旁觀,還隱隱有著敵視的態度。

不難猜出這些人的想法,小到修庫修斯,大到整個德馬拉古,走私集團帶來的消費支撐著整個行省的運轉。比起帝都中高高在上的女皇陛下,走私集團才是這些人的真正的「父母」。現在有人想要打破他們的飯碗,他們無力反抗,可也能選擇拒不配合。

這是一個很難搞的地方,雷恩總結了一下第一天的所見所聞,得出了這麼一個結論。 ?這個世界上絕對不存在任何沒有破綻的防禦,即使是曾經世界最強大的魔法師元素支配者們,在他們足以毀天滅地的力量下,也存在著破綻。神明都可以隕落,更何況一個連超凡力量都沒有貴族,以及一群走私犯。他們不可能做到真正的萬無一失,只要找到一條小小的縫隙,就可以撬開他們的烏龜殼,露出最軟弱的部分。

回去的路上雷恩一直在思考,如何找到這個破綻。

回到加赫爾慘不忍睹的總督府時,加赫爾已經將西斯丁送走,他望著雷恩的眼神透著一種淡然,一種高高在上的優越感。

「雷恩伯爵,調查的如何了?」,這句話如果從環境、語境、和整個脈絡中獨立出來,絕對是一句非常普通,非常正常的話。但是此時加赫爾的這句話,就像是一種戲謔的戲弄一樣。他精心的把東西藏好,迫不及待的看著雷恩找不到東西之後的急躁和煩惱,似乎這樣能讓他變得愉悅起來。

雷恩斜睨了他一眼,平靜無波的眼神就像北邊千古不化的堅冰,不見一絲波瀾。加赫爾嘴角邊的笑容突然凝固住,嘴角緩緩放平,眼神中的戲謔也被凝重取而代之。雷恩看上去只有十八九歲的樣子,據說離成年禮還有一個月的時間。可真的不能把他當做一個年輕人來看,加赫爾也有自己的孩子,他的次子和雷恩年紀差不多。

比較一番之後他發現,自己的次子就是一個廢物,毫無城府,喜怒形與色,受不得半點的嘲笑和戲弄,就像是一道在天空中遊走的驚雷,暴躁,淺薄。

眼前的這位,眼神里流露出的平靜讓他有一種面對自己同齡人時的錯覺,而且自己並沒有佔據到任何的上風。此時的一切,彷彿都是對方有意無意的一種舉措,他反而覺得自己才是一個小丑,做出可笑滑稽的動作,低俗而下賤。

雷恩的目光並沒有太大的侵略性,也沒有鋒利的像刀子一樣戳進加赫爾的心裡,他就那麼平淡的望著他,一直看到加赫爾主動的移開了視線,挪開了目光望向其他地方,雷恩才收回了自己的眼神,「只要認真的去探索發現,或多或少總會有一些收穫。您問我調查的如何了?」,雷恩抬起手腕拎住自己的袖口拽了拽,一掃衣服的前襟,雙手抓住兩側衣領用力一掙,揚起下巴傲慢的望著加赫爾,「我有很多重大的發現。」

他帶著輕蔑的笑容,用一種傲慢的姿態飄了加赫爾一眼,「我累了,午餐送到我的房間里來。」

話音還未落,他就帶著茉莉直接離開了大門,朝著樓梯走去。望著雷恩消失在樓梯的轉角,耳邊還回蕩著皮靴與樓梯檯面接觸時的踢踏聲,加赫爾乾淨的臉上突然湧現出一抹鮮艷的紅色,這紅色急速變成鐵青。他垂在身側的手掌猛地攥成拳頭,緊接著又鬆開。他深吸了一口氣,平復著心頭的悸動,愁眉凝視著雷恩回來的路。

他發現了什麼?

他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自信?

他憑什麼在我的地方如此的對待我?

難道,他就不怕嗎?

難道,他真的以為黃金貴族,就能肆無忌憚嗎?

沒有答案。

如果說之前加赫爾和西斯丁之間所謂的合作還有一絲保留的話,那麼在這個時候,他已經下了決心,一定要儘快把雷恩送走,不能讓他留在這裡了。這樣一個傢伙給他的感覺實在是太危險了,雷恩就像隱藏在洞里的毒蛇,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猛地竄出來咬上致命的一口。

回到自己的卧室里,雷恩站在床台錢望著這座死氣沉沉的城市,冷笑了一聲。不錯,今天一上午的閑逛讓他發現想要找到走私集團的線索很困難,走私集團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的妥妥噹噹。他們沒有把貨物放在城市中,也掃清了城市中不平的聲音,把整個城市打磨的就像是一塊光滑的鏡子,讓雷恩無處施力。

可這裡的局面再困難,有他孤身一人在奧爾特倫堡時更加困難嗎?連奧爾特倫堡都能被他掌握,更何況是這樣一座城市?

既然無處施力,那就自己創造出可以著力的點!

他可是黃金貴族,又豈是能被這種普通困難纏住手腳的,這些人還是太天真了,完全不懂什麼叫黃金貴族,什麼叫規則的破壞者!

午餐相對簡單一點,依舊是彼得安氂牛的牛排,還有一份蔬菜。在北地,蔬菜的價格往往要比肉還貴,在這個沒有大棚種植的世界里,想要在冰天雪地中找到一些符合貴族口味的綠色植物,是非常困難的事情。只有總督府這樣的地方,可以用魔法基座和泰伯利亞晶石製造一間專門用來培育反季節蔬菜的溫室。

吃完飯之後雷恩並沒有想著繼續上街,他需要籌劃一下接下來的工作,也讓茉莉好好的休息一下。他相信,人一旦被逼到了牆角,什麼事情都能做得出來。

整個城市的氣氛都很壓抑,人們心頭都被一層看不見的烏雲所籠罩,沉甸甸的讓人喘不過氣來。

在城北的貧民窟里,一名獨眼的男人喝著酒,眼睛里偶爾閃過一縷凶光。

任何一個城市,都不可能是完全公平、公正的。只要存在權力的掌控者,只要人還有慾望,就一定會存在差距和矛盾。

貧富的差距、權力上的衝突,有成功者如加赫爾、西斯丁,那麼也就一定有失敗者。這位獨眼的男人就是一個失敗者,他曾經是這座城市中響噹噹的一號人物,但是自從加赫爾上任之後,他就被除名了。這座三十萬人都不一定有的小城市實在是太小了,也是在是太窮了,想要生活的好,那就不僅僅只是做一個普通的壞人那麼簡單。

他的名字叫諾頓,沒什麼特別的意義,平民沒有資格使用姓氏,也不會像貴族那樣為自己的孩子取一個擁有特殊意義的德西語名字。 總裁總裁我不玩了 諾頓,這個名字只是順口,在修庫修斯中叫的人也不多,可以方便的區分這個諾頓和其他諾頓之間的差別。

他曾經是一個幫派的首領,其實說是幫派也不太對,他最早出身於一個貧窮的家庭,從十三歲開始就要為了生計奔波。當時恰好處在奧蘭多六世晚年的統治時期,各方面的政策以及社會大環境相對溫和。他通過武力讓很多人屈服,一躍成為了這座城市中勞工的老大。一個人一旦成為了某一個行業當之無愧的老大,那麼就意味著在這個行業中,規則將由他制定。

那些年裡諾頓依靠著自己手中的權力弄了一些錢,也僅僅只是一些錢而已。外來的商人和本地的商人如果需要幫工、夥計什麼的,都必須由他來安排,在這裡面他為自己搞了一點好處。

其實說穿了,就是欺行霸市。

他不是一個好人,也不可能是一個好人。

但是當加赫爾上台之後,這位來自南邊的貴族立刻著手清理掉城市中的頑固舊勢力,將這群欺行霸市的工人擊潰,打散。而諾頓的眼睛,也是在那樣一場衝突中,被城防軍趕來鎮壓他們鬧事的士兵打瞎的。在那個時候,他才意識到,無論自己多麼耀武揚威,在貴族和官方的眼裡,其實和那些常常被他欺負的人沒有區別。

他這才安穩了下來,利用以前積攢的一些錢,在城東區買了一間店鋪,以房租為生。

諾頓放下杯子,望了望天外有些陰沉的天色,捂著失去了眼睛的眼窩,皺了皺眉頭。每到陰雨天時,他的眼窩就一陣陣的跳疼,讓他永遠都無法忘記那天所發生的一切。

「哥,吃著呢?」,門外急匆匆的跑進來了一個和諾頓差不多的壯漢,這個壯漢叫他哥,但並不是他的弟弟,而是以前的屬下。諾頓手下的那些人大多數日子都不太好過,習慣了不勞而獲的他們突然間又要去從事體力勞動,讓這些人十分的不適應。更重要的是,曾經已經有別於普通人的傢伙們,又要變成普通人,在心理上絕對是一個打擊。

有人承受了這種打擊,和諾頓化開界線,恢復了平靜的生活。也有一些人做不到,只能硬撐著。

見到桌子上一骨碌一骨碌的牛肉,這壯漢頓時垂涎三尺,也不管諾頓招呼不招呼的,坐下來就啃嗤啃嗤的吃了起來。

他一邊吃,一邊說,「哥,你猜我今天瞧見誰了?」

諾頓被這傢伙弄得食慾全無,丟下了刀叉,捧著個酒杯問道:「誰?」

那壯漢露出一個神秘的笑容,厚厚的嘴唇里擠出幾個音節,「帝都來的貴族老爺!」

「哦?」,諾頓眼神微微一縮,突然間想到了什麼,探出身去一把揪住壯漢的領子,「什麼時候來的,我怎麼不知道?」

那壯漢有些懵逼,他愣愣的大道:「就是昨天啊,昨天加赫爾不是通知我們不許上街么,原來就是因為這個貴族老爺來了……」

諾頓直接抓起盛放著氂牛肉的小鍋,塞進了壯漢的懷裡,他僅剩下的眼睛里閃爍著凶光,「去打聽打聽,這個貴族老爺來做什麼的!」 ?六年前,南邊來的貴族老爺讓諾頓失去了自己引以為傲的地位。

六年後,帝都又來了一位貴族老爺,這位貴族老爺會帶來怎樣的變化?

陰沉的天空此時在諾頓那唯一的一顆眼珠子里,也變得充滿了希望。

作為一個本地土生土長的惡霸,自然有自己的一套人脈網路,很快關於雷恩的消息就被打聽了出來。這裡面固然有諾頓曾經的威懾力存在,也和雷恩沒有保密有關係。不保密,不是為了主動泄露自己的目的,而是為了給走私集團施壓,讓他們自己露出馬腳。

摸著發黃的胡茬子,諾頓嘿嘿的笑了幾聲,他突然發現,這位沒有見過的,來自帝都的貴族老爺,是如此的可愛。

先等等,等到他無計可施的時候,在施以援手……。

觀察永遠都是相互的,你在觀察一隻昆蟲的時候,又如何否定其實昆蟲也在觀察你。即使是觀察地面上的一顆石子,石子或許也正通過光線才感受你的存在。

雷恩想要調查走私集團的證據,走私集團也想要試探一下雷恩。盲目的對立並不是一個聰明的選擇,真正聰明的聰明人永遠都不會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里。哪怕西斯丁和加赫爾達成了一系列的合作意向,在他和雷恩之間沒有完全對立之前,依舊有希望通過交流來促成一種合作,就像他和加赫爾之間的合作那樣。

修庫修斯城中唯一一家上檔次的餐館里,明明已經到了晚餐的時間,但是這裡一個人也沒有,顯得格外的冷清。不是因為沒有客人,而是因為今天這裡被人包了下來。西斯丁讓人出面,沒有人敢不賣面子,誰都知道西斯丁是幹什麼的,也不想得罪這位權勢通天的大人物。小人物往往有小人物的悲哀,人生之中總有幾道跨不過去的坎。

當雷恩到來的時候,西斯丁已經站在門外恭候多時。比起面見加赫爾時隱隱高人一等的態度,此時的西斯丁才是真正的下人。遠遠的看見了雷恩的車架,他就讓人搬來了踏腳凳,雙手畢恭畢敬的垂在身前。當馬車緩緩停下的那一刻,他就彎下腰去。

德馬拉古太偏僻,加赫爾在任期內可能並不是太在乎帝都風雲變幻的局勢,但西斯丁不同。他背後的那些大人物們都在帝都,也知道雷恩的實力,所以西斯丁表現出了相應的態度,就像面對他的主人那樣,對雷恩格外的恭敬。

精美的皮靴從馬車車門裡踏出來的第一時間,西斯丁就伏首貼耳的站在門邊,伸出了雙手扶著雷恩的胳膊,引著這位真正的大人物從馬車中下來。

「您能來赴約,是我畢生最大的榮幸,我已經包下了整個餐館,您無需擔心那些賤民們會幹擾您的進餐。」,西斯丁鬆開雙手,再次深深鞠身行禮,「我是西斯丁,也是您這次來德馬拉古的目標。」

直白到坦白的對白讓雷恩對西斯丁這個人刮目相看,很少有人會如此赤果果的說出這樣坦白的話,特別是當他本身就是問題的核心時。這是一個很聰明的人,知道該用如何的態度,去對待不同的人。

他走在前面,引著雷恩進來餐館。餐館裝修的只有帝都普通餐館的水準,但是在這裡已經是最好的餐館。餐館大廳中有差不多十多張桌子,除了最中間的那一張鋪著潔白的檯布之外,其他的桌子都被掃到了靠牆的位置堆了起來。桌子上擺放著銀質的燭台,這種鄉下地方的餐館,也用不起泰伯利亞晶石來催動固化照明術。

燭光的亮度很高,加上吊頂上的水晶吊燈里點滿的蠟燭,光線被折射之後布滿了整個房間,比起照明術所帶來的光明,這些燭光的照明似乎更有一些懷舊的味道。

銀質的餐具擺放的整整齊齊,一名廚師站在餐車后,緊張的臉上都是汗珠。他不是望向西斯丁和雷恩,又很快的低下頭去。

進入餐館的那一刻,身邊就有一個美艷的美女挽上了雷恩的胳膊,茉莉一臉戒備的望著她。雷恩輕輕的搖了搖頭,在沒有徹底撕破臉之前……,就算撕破臉,這些人也不會在城市中冒著天大的威脅對雷恩出手。除非西斯丁一心求死,並且他全家以及他背後的貴族全族都一心求死,否則他們不僅不會傷害雷恩,還要預防其他人傷害雷恩嫁禍到他們的身上。

恭敬的請雷恩坐下之後,西斯丁才坐在了雷恩的右手邊,而不是對面。

這涉及到一個禮儀的問題,以雷恩的身份和地位,西斯丁就算再往上升幾個台階,也沒有資格坐在雷恩的對面,連雷恩左手邊的位置他都沒有資格坐下。

相對的,兩人之間也就離的比較近。美艷的女孩取出了醒酒器中的紅酒,整個德馬拉古可能也只有這位西斯丁先生有興趣喝這種酒精度很低的酒了。

「這是西流城的酒,現在價格炒的非常高。」,西斯丁介紹起來,「我為西流城慘案中罹難的人感到哀傷,但是和酒沒有太大的關係。如果您介意的話,我可以換一種。」

雷恩搖了搖頭,「就這個好了,正好我也想嘗嘗,能和我說說嗎,為什麼這種酒的價格會被炒高?」

他對酒並不感興趣,酒精飲料是交際中必不可少的東西,但並非是他的愛好。比起酒水,他更喜歡綠茶,所以對外面的行情並不是很了解。西斯丁一開口就讓他滋生了好奇心,雖然他不喝酒也不是很懂酒,但是他知道一個道理,那就是酒越陳越好,年份和產地也有嚴格的要求。西流城並不是一個生產葡萄的好地方,也不是什麼有著悠久釀造歷史的酒城,為什麼西流城的紅酒現在能受到追捧,雷恩是真的好奇。

說話,是每個人一生下來就掌握的天賦,除了那些先天有缺陷的人。

說話是一種藝術,西斯丁顯然掌握了這門藝術,並且還推到了很高的等級上。他一開口,就引起了雷恩的注意和好奇,這是一個非常成功的開局。很多人都覺得政客們說話總是模稜兩可,這其實是一種自我保護。直接點明主題不是不可以,但那樣就會讓雙方都失去了迴轉的餘地,模稜兩可的話,可以隨著時間和事情動態的推移,不斷的變化本義。

在討論核心的問題前,必要的鋪墊也是必須的,雙方都應該有一個冷靜理智的大腦,也有一個試探的過程。

在西斯丁的敘述中,西流城的紅酒因為那場震驚世界的大火而享譽整個帝國。這些紅酒都被埋藏在西流城的地窖中,作為曾經的奧爾特倫堡之星,物資的中轉站,西流城累積了大量的紅酒。有些是商人和貴族們自己享用的,有些是用來販賣的。這些紅酒都深藏在地窖中,並沒有因為西流城的大火被焚毀。

地面上的高溫通過土壤的傳播一層層被削弱,到了酒窖里時溫度已經並不算高,空氣溫度也就只有五十多度。這是一個非常適合紅酒醒發的溫度,大量的紅酒在這樣一場人造的高溫下,充分得到了醒發。又經過一年的窖藏之後,已經擁有了濃郁的香味。如果僅僅如此,這些紅酒或許還算不上什麼珍貴。

商人們利用了西流城慘案的影響力,宣稱這些窖藏是用靈魂作為代價,點燃靈魂才釀造出的美酒,這就非常有噱頭了。西流城的這批酒將成為絕響,同時也被人稱之為「血與淚」,傳奇一樣的色彩和神秘的宣傳,一經面世就得到了極高的讚譽。在種種光環加持之下,西流城的紅酒一路走高,從最初兩個金幣,直到現在接近十五個金幣的天價,讓一大群人因此暴富。

其實有很多一部分紅酒在此之前,已經就窖藏了很長時間。

「真是一個悲傷的故事!」,雷恩拿捏著水晶高腳杯,舉起酒杯晃了晃,猩紅如血液一般濃稠的液體掛在杯壁上,如同一道帷幕,緩緩落下。他湊近杯沿聞了聞,一股乾澀的味道,抿了一口,味道不好。當然,這和他喝不慣紅酒有一定的關係,但是不可否認的是這玩意其實和咖啡都是一個鳥樣,喝的不是第一時間的感覺,而是那股子膚淺的味道沉澱下來的醇香。

「還不錯!」,雷恩非常誠懇的評價了一句。

西斯丁一臉笑意,「是……」,他看了女孩一眼,女孩很快就從廚房中端來一個銀壺,還沒有將壺中的東西倒出來,雷恩就偏著頭看向了西斯丁。這是他從見到西斯丁以來,給對方的第一個正眼。西斯丁略有一些小小的得意,他低下頭,前曲著身體,說不出的謙卑,「我聽說您喜歡綠茶,特意讓人從帝都帶來了一些,希望您能原諒我的冒昧。」

這是一個很有心計的人啊!雷恩不得不正眼看他,哪怕彼此調換了位置,他都做不到這一點。

不得不說,有些人,天生就應該吃某一行的飯。

同時,也讓雷恩有所警惕。

越是準備充分的對手,一旦撕破臉,對方也就越是肆無忌憚。 ?品著苦澀的綠茶,西斯丁不動聲色的將茶杯放下,綠茶是他第三次喝了,依舊喝不慣。綠茶與其他飲品不同,調劑師們總會用各種各樣的方法,來中和味道中的「澀」,讓飲品變得柔順。而綠茶這種飲品中的苦,並不是影響人們對它是否喜愛的關鍵,那股子「澀」才是。在雷恩到來之前他已經喝了兩次,這是第三次,依然覺得綠色的茶水入口的那一刻,就像有無數小刀子在刮舌頭、刮嗓子,澀的要命。

他瞥了一眼對綠茶情有獨鐘的雷恩,不由在心裡暗嘆,與眾不同的人,自然會有與眾不同的地方。

「您這次來德馬拉古的原因和目的,我通過一些渠道已經了解了。」,西斯丁正在思索著該如何把話說的淺顯一點,在雷恩來之前,他就已經有了兩個腹案。但是看到雷恩之後,他覺得那兩個腹案可以丟進垃圾堆了。不面對這個年輕人,用自己最真實的感受取體會他的與眾不同之處,永遠無法用臆測的方式來判斷這個人。

「很多人可能會認為我們將一些東西賣給了冰蠻,是對帝國的背叛,這裡面其實有一個誤區。」,西斯丁的話讓雷恩眼神微微一縮,他笑而不語的看著這個傢伙,想看看他要說什麼,「在帝都,不,在整個帝國,貴族們所鍾愛的東西里,有至少一成來自於冰原。比如說遠古巨獸的獸腦,我不知道您是否品嘗過,這種東西在貴族階級中的需求量,要遠遠勝於對龍島煙磚的需求量。」

「每一顆遠古巨獸的腦袋,能解出大約四百克左右的獸腦,四百克的獸腦可以使用大約一百次左右。這種獸腦是一種很奇妙的東西,當你品嘗過一次之後,您就絕對無法忘記。很多人,非常多的人……」,西斯丁攤開雙手比劃了一個很大的動作,「包括了皇室,我們都在供給。」

「除此之外,各種各樣的獸皮、獸骨、獸肉、獸血、來自冰原上的水晶花花瓣,月靈樹的枝椏……。我隨隨便便,就能說出至少三四十種只有冰原才擁有的特產,而這些特產無一不是帝國所需要的東西。通過普通的貿易方式來得到這些東西,至少我們之前也嘗試過,但沒有任何的用處。您或許覺得冰原一片荒蕪,可是就是這片永遠被冰雪覆蓋的地界,卻能夠產出足夠冰蠻消耗、使用的一切。」

「想要得到這些東西,就必須拿他們沒有的,也急需的東西來交換。」西斯丁放緩了語速,他捧起茶杯抿了一口氣,潤了潤有些乾燥的嗓子,「鋼鐵,訂製的鎧甲,大批量的糧食,以及……泰伯利亞晶石。每年交易的物品中,有百分之九十五被貴族們消耗一空,還有百分之五才輪到其他人,比如說那些鉅賈。」

「這些人通過權力和商貿的方式控制著帝國,他們才是實際意義上的帝國主人。說一句非常失禮的話,如果帝都的女皇陛下離開了帝都,或許她什麼也不是!」,西斯丁望著雷恩,問道:「您還覺得,我以及我的朋友們走私販賣這些東西,只是為了自己或者金錢嗎?尊貴的雷恩伯爵,就是您現在穿的背心,所用的獸皮,都來自這片土地,甚至是通過我的手和途徑流通出去的。」

這是一個很有交流技巧的人,西斯丁沒有談論將一些敏感物資輸送到冰原上,會給帝國帶來的危險,他只說走私來的商品給帝國帶去了怎樣的價值。他偷換了一個概念,將背叛,形容成了付出。當然,話也不完全都是錯誤的,冰原上的東西的確是貴族生活中最長消費的商品,特別是獸肉以及獸皮。

幾乎每個貴族都在吃這些巨獸的獸肉,都在穿戴著獸皮。就連魔法基座中,有一部分材料都來自冰原。

不可否認,一定程度上的貿易是必須的,但這並不能成為放縱走私的借口,特別是泰伯利亞晶石這種非常特殊的物資。它能為魔法基座充當穩定的魔力輸出源,豐富文明社會的生活,也能成為冰蠻手中的武器,傷害奧蘭多帝國。

雷恩的沉默,讓西斯丁鬆了一口氣。如果不是到了不得不撕破臉的地步,他也不想和雷恩搞的太僵。畢竟雷恩是黃金貴族,哪怕他只掛了一個伯爵的爵位,可在地位上,卻等同於親王。殺死或者傷害一個親王,那就是與整個帝國的最高統治階級作對,是在挑釁三百七十多年的皇室以及整個國家。要面對的,也不是一個人兩個人或者幾個人的憤怒,是整個統治階級的憤怒。

到了那一步,他固然解決了雷恩會給自己帶來的麻煩,他背後的人,也會像解決其他麻煩那樣解決他。

雷恩沉思了片刻之後,嘴唇微啟,「你的意思是,女皇陛下也知道這裡面的事情。」,話一說完,他就覺得自己問了一個很傻的問題,帕爾斯女皇怎麼可能不知道?這就像一個國家沒有汽車,也不進口汽車,但是滿大街都是汽車,連皇帝都有屬於自己的汽車。這些汽車從哪來的,還需要去思考嗎?

這是一條完整的利益鏈,可為什麼,帕爾斯女皇又要他來處理這件事?

雷恩的腦子就像爆發的火山,腦漿一層層翻滾噴涌,他所有的心力都在考慮這件事背後真正的目的。

西斯丁露出一個很遺憾的表情,「如果女皇陛下不知道,那才是我的謊言。」

雷恩是一個聰明人,聰明人自然有自己的思考方式,就這麼短短的用不到一分鐘的時間裡,他就想明白了。如果說以前放任這些走私集團縱情來往冰原和德馬拉古之間,是為了一些冰原上特有的商品。那麼現在女皇要求雷恩來調查這些事情,則是因為冰原上的異動,以及在帝都某個角落裡,帕爾斯女皇和某些人的「交易」失敗了。

先說第一點,冰原上出現了千年以來第一任野蠻人之王,整個冰原上所有的冰蠻都向這個野蠻人之王宣布了效忠。以前一團散沙各自為政的部落統一在聖山下,形成了一個緊密的體系,就像滿月那樣已經形成了巨大的威脅。這個時候的貿易,就不是簡簡單單的交換商品,而是資敵。在這種情況下,帕爾斯女皇一定會要求停止一切的資敵行為,畢竟她是這個國家的主人,奧蘭多是這個國家的皇室,任何國家層面上的損失,都是她和她家族的損失。

然後,就必然要說到第二點了。

貴族們挖掘出一個永遠挖不完的金礦,並且隨著挖掘的時間延續,產出也越來越大,越來越多。這個時候帕爾斯女皇為了避免「她個人以及奧蘭多家族的損失」,就要求貴族們停止繼續挖掘金礦,貴族們會怎麼想?同意嗎?那是不可能的,對於這些貴族們而言他們並不是直接受到傷害的人,帕爾斯女皇和奧蘭多家族如何,與他們沒有太大的關係。

如果能因此將奧蘭多家族從三百七十多年多的御座上拽下來,或許他們會更高興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