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而粗獷如牛莽,時而溫潤如瑾玉,時而又陰柔似太監……

最絕的是,「他」可以時而聲音像你,時而聲音像我,

「他」的喉腔好似一個換音魔盒,讓人連男女都分不清,

只因「他」與其它公子同名,強稱「他」作他。

他的成名還源自封雪山莊,冬日裡的一把火!

聽到這,李易劫的腦殼中不自覺地幻像起了,這位神秘的火公子。

卻發現,老頭子又呷了一口茶,就停住了,

彷彿沉醉當年,無以自拔。又好似一口茶呷住了他所有的聲道,

反正和發獃有三分相似。

真讓李易劫欲哭無淚啊!

不過,此回他可不願就此臣服,裝得像只死鴨子般,

死閉住心中澎湃的好奇。

可老頭子何許人也,是他們老氏家族的風騷傳人,

心境自是沒得說!

只見老頭子悠然如故,發獃如舊。

兩個直男也怕空氣突然地安靜!

一絲尬風,徐徐吹來。李易劫已經準備好來一場持久戰了。

誰料,老頭子突然站了起來,遙看遠處的山海與天邊的夕陽。

兩條白眉隨風向後,好似被餘輝染成金黃。米豆的眼睛更小了,

彷彿身體內所有的精氣向內回縮,又彷彿目光穿回了過去。

李易劫見此,莫名其妙地悲從中來。只覺得那餘輝將逝,

心意難合,說不出地古怪與難受,彷彿掉進了一個黑得無涯的悲淵。

正想起身,並肩老頭子。

誰知,老頭子又突然地開口,把他從悲淵中嚇了上來。

老頭子也沒有注意到他的微表情,沉浸在故事中繼續道:

傳聞,那時的封雪山莊遭遇了一場,前所未聞的怪雪。

但見那,

冷風如刀,將蒼穹割作了砧板;

紅雪萬里,融萬物為血河;

真可謂是:忽如一夜紅雪來,千樓萬殿血花開!

此雪,遇物融物,沾人化人,端的是詭異無比!

更今山莊人冷汗長流的還在後頭。

只記得歪傳是如斯說的:

那紅雪來后,山莊內夜半常聽到詭秘的悲啼聲!

若有若無,斷斷續續。

似嬰兒的啼哭,又似女人的抽泣;

似在怯怯私語,又似在仰天慟哭……

幽咽悲愴,不絕如縷。

令庄外聽者悲傷,聞著心碎,「欲哭無淚」。

更可怖的是,庄內聽者,輕則神亂智昏,重則行功走火,突然癲瘋。

聽到此,李易劫不禁問道:

那啼聲到底是來自嬰兒還是女人?

怎麼會如斯詭異呢?

會不會是,封雪山莊的死對頭冰域女兒宮為了黑化它,

而故意誇大謠傳嘞噢?

還有那紅雪是什麼東西,竟如此詭異?

封雪山莊是不是就此衰亡了呢?

師父,歪傳曾言:凡有大冤之事,必天降異像,以示世人,

那這紅雪與啼聲是否也如此呢?

一連發了六個問,饒是李易劫腦殼機靈,也湯不住這封雪山莊的重重疑雲。

迫切地用眼神示意老頭子可以繼續了。

怎奈老頭子不解風情,自從被他無情地打斷後,便又彷彿陷入了呆的妙境里。

至於是否聽清李易劫的一連六個問,就不得而知了。 見到老頭子如此,李易劫之前強壓下去的隱憂又開始作祟了。

這也不怪他,誰叫老頭子講一個故事發了三個呆呢:

講炁一個呆,講雪再一個呆,現在又來一個呆。

乾脆以後改名為「呆老」算了,也好讓別人有個心理準備。

看到老頭子一動不動的樣子,李易劫心想:這次待他回神可能要月亮爬上來了。

又見那,夕陽已被群山吞吃了大半,剩餘的好似一道彎彎的,橙黃透紅的眉毛掛在山頭,

與老頭子的兩眉,共同形成了三眉同出的奇觀。

要是以往的話,李易劫可能早就笑得前仰后翻,尋地打滾了。

沒差他就是這樣一個人,生命中每一個有點好笑的片段,

他都會用最自由奔放,浩達不羈的大笑,來予以回應。

李易劫的笑,不是嘲笑的笑,而是如同芙蓉出水般純潔無瑕,

不帶一絲雜情。

只有笑,純粹的笑,放肆而大聲的笑。

他笑天,笑地,笑春夏秋冬,笑花草蟲魚,甚至與別人一起笑他自己!

在他的眼裡世界上只有兩種情況:可笑的與不可笑的。

吃有吃貨,呆有獃頭,那笑呢?

笑有笑咖!

李易劫就是個十足的笑咖。

他不笑時溫潤靈靜,有如謙君;大笑時放浪形骸,又恰如浪子。

所以老頭子經常笑他說:李易劫啊,李易劫,你幹嘛不叫李浪笑嗯,

讓人一聽你名就知你個笑咖的本質。

而這時他也總笑著回應說:今朝有笑今朝笑,莫待無笑空起嘴!

笑著說完,他還會再老氣橫秋地橫上一句:

笑,應是一種心的態度,而不應是一種臉的技巧!

當態度變成技巧。笑,只能被稱作一種臉上的拉伸運動罷了。

不管怎麼說,老頭子在笑這方面也只能甘拜於他的下峰。

時充匆匆,從老頭子把他從雪地里撿回來,已有十二載了。

十二載啊,笑著笑看,他就長大了!

十二載啊,笑著笑著,老頭子就被笑老了!

他猶記得,在幾年前,老頭子還有一根黑頭髮嘞。

每次要威脅老頭子帶他外出走走時,揪那根黑頭髮,

總比揪一把白鬍須還有用得多了。

一想到這些,李易劫又笑了。

他總是這樣不合時宜,甚至還笑得越來越大聲了,

都快要達到他笑道的峰巔了。

由心到口,由口到臉,由臉到頭,由頭到身,五位齊心。

每一條肌肉都已開抖;

每一個細胞都在翻滾;

而大腦卻興奮得一片空白!

是的,笑得一片空白!

是的,空白,空白,笑著笑著他的臉就白了,嘴也好似乾裂的大地。

李易劫只感到,身體像一幢將傾的大廈,一股被遏制已久的心悸怦然爆發,

像星火燎原般,隨者血液曼延到全身。

每一條肌肉,每一個細胞,每一個原子都開始了顫抖,

彷彿世界滅日來臨時沸成一鍋的人民群眾。

在末世的黑暗中希翼著光明!

心存僥倖,自我麻痹,又常常是用來逃避現實的絕佳面具。

這樣的時候,掩耳盜鈴,也就不再是貶義詞了。

此刻的李易劫就是如此。

心悸帶動全身顫抖,冷汗已在毛孔裏手足無措,

腦細胞已恐懼得炸立了毛髮。

唯留他若水的大晴還看似鎮靜。

隨之而來的,就是一陣癱軟,說不出的壓抑與難受已讓小易劫不堪重負。

大眼一黑,重重墜地,「嘭」的一大聲后,就昏了過去。

在他昏前,他彷彿看見了兩個背影:

一個白髮老頭,和一個兩三歲的小男孩。

男孩正掛坐在老頭的後頸上,胖嘟嘟的左右手裡,各抓有一把白白的毛髮。

還沒來得及仔細看看,他就感到眼皮愈來愈重了,像死神的雙手在按著眼瞼。

背影也越來越遠了,只留下一串漸細漸長的腳印,

輕輕地彎延到了遠處零星的灌木叢里。

最後只聽得三四聲碎語聲:

駕,駕,老頭兒快駕……吁吁……吁……駕……

啊,你個小兔崽子,你的菊花沒長眼嗎?……

哦,no,「賣果的」,我是造了什麼孽啊,遇到你這個粑粑君……

天亡我也啊,天亡我也……

「老頭子,老頭子,老頭子快醒醒……

老頭子,老頭子別走,別走,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老頭子,我好害怕,我好冷,好冷……你在哪嘚啊……

快醒醒啊,不要嚇我啊……

老頭子……老頭子………老頭子誒……」李易劫從噩夢中驚醒,

口裡說著些斷斷續續的胡話。

他彷彿做了一個很久很長的夢。

像十二載那麼長,又像一生那樣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