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著門外聚集起來的不少人,慢悠悠地說道。

然而,神父卻很快注意到,這些人看著自己從房屋裡走出來,那種怪怪的眼神,似乎和往常的敬畏崇拜有些不太一樣。

怎麼了?

氣氛有點微妙,神父很困惑。

「到底發生了什麼?」他一出來,人群安靜下來,遲遲沒有人說話。因此,他只能又一次開口問道。

「……神父大人,您去街上看看……就知道了。」沉默之中,有人這麼說道。

神父皺了皺眉。

支支吾吾的,是在做什麼?

他心裡其實已經有些不耐煩了,但礙於形象,還是點點頭,沿著街道緩步走了出去。屋外的人群沉默地為他分開一條小道,人們望著他,眼神讓他感覺不太舒服。

不過很快,他就在轉角的街道上看見了一張通告。

……說是通告其實也不貼切,雖然大部分都是字,但也有一些彩色的圖畫在上面,貼在灰撲撲的牆壁上,十分扎眼。

而當神父疑惑著走近后,只看了一秒鐘,臉色劇變。

「這……這是誰幹的?」

通告的標題十分醒目——「教會犯下的罪行」,用鮮紅的字體打出來,猶如一排觸目驚心的血字。而緊隨其後的,則是一串接著一串的罪狀羅列,囚禁國王、脅迫貴族、奢靡浪費……上面用紅字標註出,今年光是裝潢教堂,就耗費了大約五萬金幣的稅款,可與此同時,王國西南部的城市才剛剛經歷過一輪旱災。

雖然沒有過多的描述,可海報上每一條罪行都列得十分清晰,並且有明確的數字或者例子作為佐證。神父才看了幾眼,心中便猛地升起一股怒火,想要把它從牆上狠狠撕下來,踩在腳下破口大罵。

什、什麼鬼東西!

而更讓他憤怒的是,海報內容剩下半部分,則是在儘力表達魔法和神術的相似之處。可能是限於篇幅和受眾,它沒有長篇大論地對比兩者的區別,而是用圖畫作輔助,簡單地將「法師不是魔鬼」這個意思表達了出來。

——上面畫著兩個小人,很容易就能從穿著辨認出來,一個是法師,一個是神父。

神父:「魔法是惡魔的力量,會導致可怕的災禍!」

法師:「你憑什麼這麼說?」

神父:「是神告訴我的。」

法師:「但是昨天神也告訴我,教會的人鼻子朝天,只知道裝模作樣,他最厭惡的人就是你們。」

神父:「胡說!神怎麼可能跟你說話?你拿什麼證明?」

法師:「那你又拿什麼證明神說法師都是惡魔?」

神父:「……」

短小簡單的爭論,卻用漫畫的體裁呈現出來,放在這個時代中,顯得極為新穎。亨德里鎮的神父看到這裡,嘴都快氣歪了,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畢竟他這輩子還沒有見過類似的東西。

他整個人都在發抖,撲上去想把它撕下來,卻發現這玩意粘得很死,不管他怎麼扒拉,最多也就撕下來一小條,根本沒辦法整張扯下來。

可他不管,他已經氣紅了眼,什麼理智早都拋到腦後,整個人像壁虎一樣貼在牆上,發了瘋似的摧殘著那張海報。他撕了甚至有三分鐘,手指頭都冒出血花來,才猛的一個激靈,想起來自己可以用神術,然後用聖光彈,直接把整面牆都給轟塌了。

他喘著粗氣,望著眼前的廢墟,衣服上全是污漬,剛整理好沒多久的頭髮像雞窩,整張臉都是紅的。

而在距離他大約幾十米外的另一面牆壁上,就是另一張海報,完好無損地貼在那裡。

再多隔幾條街道,還有更多更多……

人群圍上來,但又不敢靠的太近,只是遠遠地望著神父的背影,再一次陷入沉默。 不過一個上午,各種傳言便在霍里王國內部瘋傳起來。

「那個……你們看到了街上那個通告了嗎?我聽說,類似的通告在隔壁鎮也貼了好多,現在到處都在說這件事。」

「它上面寫的東西實在是太可怕了……」

「教會軟禁陛下是真的嗎?怪不得陛下這麼多天都沒有現身……我不明白,為什麼教會不肯好好地侍奉神靈,非要干出這種事情?」

「都是假的!什麼亂七八糟的!所有法師都應該下地獄!」

雖然沒有人敢大庭廣眾討論這些東西,但是關上門,躲在一些小地方,議論的聲音壓根沒有停止過。不論贊同還是反對,霍里王國的民眾對這件事表現出了極大的熱情,就好像是從前生活黑白的世界里,現在卻忽然蹦出彩色一樣。

——教會一向主張節慾,雖然這些東西很難貫徹到底層去,但生活在這個國家,氛圍感染之下還是過得比較壓抑的。

而壓抑平靜中的爆發,再加上有心人的引導,「海報」事件徹底成為了霍里王國的大新聞。影響力之大,就連那些沒被貼上海報的城市都被波及,區區幾小時,甚至出現了私下流傳的海報漫畫復刻版。

畢竟,他們先是聽說國王被綁架,然後又聽說國王其實是被救走,是教會軟禁了國王——這種新聞反轉在娛樂匱乏的年代實在太引人入勝。

而教會那邊的反應就更讓他們好奇了。

與往常不同,這次,他們的反應非常緩慢。大概在早上十點左右的時間,各地政府才開始清理海報。命令從王都層層下達的時候,中間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來得特別慢,甚至還出現了某些官員無故失蹤的事情。

直到當天下午,教會才發出聲明:

「國王陛下被法師利用邪術控制,已經失去了理智判斷的能力。現在那些法師開始利用陛下,迷惑人心,試圖散布魔鬼的言論。請王國的廣大信眾鎮定,堅守信念,不要相信他們的胡言亂語,神會永遠庇佑著虔誠的子民。」

這個通告發布出來,還是有很多人支持的,只是「海報」事件的浪潮卻沒有就此被平息下去。人們總是忍不住去打聽,想知道究竟是誰有這麼大的能量,一夜之間將海報貼遍整個王國,而那些失蹤的政府官員又是怎麼回事。

可惜,教會自己也疑惑得很,給不出他們想要的答案。

「……你們手下那些人到底在幹什麼?」

聖彼得大教堂中,格蘭特板著一張臉,沉默許久,然後一把將手裡的海報扔在地上,朝著大廳眾人冷冷問道。

主教、神父、聖騎士……所有人低著頭,一動不動,連大氣都不敢出。整個大廳安靜得猶如墳場。

「沒有人能給我解釋一下?」格蘭特見狀,語氣也隨之變得更冷,「本傑明可能已經帶著國王逃回了魔法學院……這就是你們的調查結果?他們逃回學院,那又是誰把這些胡言亂語貼滿出來的!」

底下,一些神父聽到這裡都忍不住抖了抖,可還是沒有人開口回答,甚至沒有人敢抬頭,哪怕直視一次格蘭特的眼睛。

恐懼在大廳之中蔓延。

「……哈羅德主教,你來解釋一下。」又是沉默了不知道多久,格蘭特最終開口,直接開始點名叫人。

被叫到的是一個比較年輕的主教,頓時,雙腿出現了些微的顫抖。他咽下一口唾沫,鼓起勇氣,抬頭道:「教皇陛下,這事……」

呲!

一聲輕響,極限的光絲從格蘭特手中飛出,直接貫穿了那個主教的手臂。下一秒,在所有人愕然的目光中,主教發出慘叫,整隻右臂被聖光包裹,灰飛煙滅。

他一下子痛昏在地,生死不知。

眾人皆駭然。

「作為王國情報的負責人,發生這麼大的事情,你卻一點消息都沒有打聽到,這是神對你的懲罰。」格蘭特冷冷地望著他,用機械版的語氣說道。

很顯然,這位主教此刻已經聽不清格蘭特的話了,倒是周圍的其他人聞言,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戰。

甚至已經有人偷偷在心裡開始禱告。

在這種壓抑到可怕的氛圍之下,最終,還是一個最為年長的主教抬起頭,用蒼老的聲音說道:「教皇陛下,有錯就該罰。當初被那個惡魔劫走國王,是我計劃不周,請……請陛下也代替神責罰我吧。」

頓時,格蘭特冰冷的目光移到他身上。

「格羅夫主教,你年近九十,侍奉神靈多年,一直以來都很虔誠。」面對這個最元老的主教,他的語氣似乎終於柔和了那麼一點點,「經歷連續三任教皇的更迭,你卻仍舊守在這裡,立下過無數功勞……」

老主教聽到這裡,心中終於稍稍放寬。

在這種情況下,也確實只有他能出來圓場了,大廳內的氣氛似乎緩和些許,周圍其他人悄悄對他投以感激的目光。

於是,他低下頭,接著道:「陛下過獎了,再多的功勞,也很難抵上我犯下的過錯,還請教皇陛下責罰。」

呲!

又是一聲輕響,只不過這次,極限的光絲直接從老主教心口穿了過去。老主教驟然瞪大眼睛,帶著難以置信的神情,噗通一聲倒了下去。

「……」

所有人都被嚇呆了,愣在原地。

格蘭特則是開口,聲音聽上去暴戾又冷漠:「誰允許你開口的?我的話還沒有說完……你立下過無數功勞,值得讚賞,但卻擅自決定埋伏本傑明?里瑟,直接導致了國王的遺失。你犯下如此重大的過錯,還是自己去向神請罪吧!」

直到他這段話說完,在場眾人都沒有從那種錯愕感中恢復過來。他們獃獃望著老主教的屍體,不敢相信發生了什麼。

教皇……殺掉了格羅夫主教?

——在整個教會之中,可以說資歷最老、成為主教最長時間、深得每一任教皇信賴、擁有著極高威信的格羅夫來主教?

我的神啊……

魔獸山脈里究竟又發生了什麼?

「教皇陛下,請您務必冷靜下來!」一個年輕的神父忍不住開口,「犯下的巨大過失,我們無從辯解,但當務之急難道不是如何修補這一切嗎?格羅夫主教他……他罪不至死啊!您不該這麼做的!」

整個大廳再次寂靜了下來。

那一刻,周圍其他人瞟向年輕神父的目光,就好像在看一個死人。

「……誰讓你開口說話的?」格蘭特眯起眼睛,漠然地望著那個年輕神父,「你是誰?為什麼我從來沒有見過你?你有什麼資格進入聖彼得大教堂?」

年輕神父愣了愣,下意識地答道:「我、我是科爾溫,上個月剛被從亨德里鎮的教堂調到王都,負責引導信眾……」

嗡!

伴隨著耀眼的聖光,一聲低鳴響起,所有人都被閃得下意識閉上了眼睛。而當他們再次睜眼的時候,年輕的神父剛才所站的位置,此刻已經空無一物。

就好像他壓根沒存在過似的。

而格蘭特也從台上走下來,臉色難看得可怕。所有人低著頭髮抖,他卻沒有再看大廳眾人一眼,徑自從後門離開了這裡。 「本傑明院長……這次,你們可把事情給鬧大了。」

珍珠湖畔的酒館,科林公爵再次與本傑明會面,只不過這一次,他的表情實在有點複雜,看著本傑明的眼神就像在看怪物一樣。

本傑明則是笑眯眯地答道:「那當然。鬧不到這麼大,我們不是白忙活了?」

此刻,距離海報貼遍王國已經過去了兩天,影響卻仍舊還在發酵。不知為何,教會這次的處理速度有些緩慢,封鎖言論也沒以前利索,反而弄得民間的關注度越變越高,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甚至,某些城市的街頭開始出現與海報漫畫類似的塗鴉,作者不明,但幾乎都是在罵教會——很顯然,有些民間志士被本傑明的舉動所激勵,也開始表達不滿了。而且,這裡面還有直接為法師平反的,很可能出自霍里王國極為稀少的本土法師之手。

這讓本傑明看到了希望。

並不是所有人都被蒙在鼓裡,哪怕教會天天洗腦,這個國家卻仍舊保存著一份清醒的自我意識。

也因此,他在今天再次與科林公爵見面,不僅只是為了滿足貴族與國王見面的願望,同時還有更進一步的打算。

「……無論如何,我幫助你們把那批東西運進了大門,你也該兌現一開始的承諾了吧?」科林公爵有點著急,「陛下在哪?我需要見他。」

「陛下就在這個村子里,等我們談完過後,你自然可以去見他。」本傑明卻擺了擺手,轉而道,「現在,我還有另外一件事想跟你們商量商量。」

科林公爵皺眉:「什麼事?」

他明顯又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你們之前提過的兵變,還有實施的可能嗎?」本傑明的聲音緩緩低下來,「現在外面都在討論陛下被教會軟禁的事情,那麼陛下重掌大權……不也是眾望所歸的事情嗎?」

科林公爵的臉色大變。

「你、你在說什麼?哈哈哈……什麼兵變啊?」論起裝傻充愣,他還真挺有一套的,「本傑明院長,有些話可不能亂說。王**一直都是教會手下的狼犬,怎麼、怎麼可能會背叛教會?」

「……公爵大人,非要跟我玩這一套?」

「不不不,院長大人,我覺得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本傑明聞言,無奈地搖了搖頭。科林公爵顯然準備跟他裝傻裝到底了,然而,就眼下這個狀況,絕對是個反擊教會的絕佳時機。

因此,他繼續開口勸道:「雖說王**是教會的傀儡,可那是因為從前王室永遠都和教會站在一邊。而經歷伊科爾的戰敗,再經歷這次的軟禁國王,教會的聲望早已大不如前,王**未必能像從前那樣乖乖聽話。」

「……你真的打算現在就跟教會動手?」

「從被綁上火刑架那一刻開始,我一直都在跟他們動手。」

科林公爵嘆了口氣。

「這種事情,我說不好會有什麼結果,你也別指望我們當你的說客。」他緩緩道,「目前,駐紮在海汶萊特的王**有五萬人,讓他們站在你這邊是不可能的。不過,如果你能讓他們全都保持中立,不出手,我們就能把陛下重新扶回寶座——當然,得在教會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

「他們怎麼可能不知情?」

科林公爵聳肩:「那……就不是我能力範圍之內的事情了,只能靠院長大人您。」

本傑明摸著下巴沉默下來。

把國王扶回王座,幫助他重掌權力,這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如果可以的話當然還是兵變最完美,把王**的控制權奪過來,教會也拿他們沒辦法。但要是貴族不願幫忙,本傑明自己是不可能奪取軍權的。

貴族似乎更傾向於軟性政變,不跟教會徹底撕破臉。但聖彼得大教堂和王宮緊緊挨著,他們想政變,怎麼可能逃得過教會的眼睛?

耍點極端手段?靠自己來吸引注意力?

而且,就算他們成功了,情況也只不過是回到從前。教會依舊是這個國家的霸主,國王坐在王位上,最多跟貴族一起搞點無傷大雅的小陰招,所有人表面上一團和氣,從教會手指縫底下撿剩飯吃。

——貴族似乎滿足於這種狀況,但那不是本傑明想要的。

「我想要的很簡單,讓教會通通都見鬼去,但公爵大人的計劃似乎無法做到這一點。」因此,在考慮之後,他冷冷地說道。

「這……這種事急不得,得一步一步地來。」科林公爵先是被他的話嚇到了,然後趕忙勸道,「先讓陛下重掌大權,趁著這個聲勢,壓制一下教會的地位,然後法師就能重新抬回明面上來了。而等到法師可以正大光明地行走在王國內,根本用不著我們動手,教會自己就會慢慢衰落下去的。」

本傑明表示懷疑:「你們能廢除王國的魔法禁令?」

「我們當然不能。」科林公爵攤手道,「但是陛下能。」

「教會不可能容忍這種事情發生的,包括它那些狂熱信徒,廢止魔法禁令,就是要了他們的命根子。」本傑明搖頭道,「你不想跟教會撕破臉,但光是把這個東西提出來,和撕破臉也沒什麼區別了。」

「正因如此,我們才要慢慢來啊……」

科林公爵還想說什麼,本傑明卻已經沒興趣再聽下去,一擺手,打斷了對方的話。

談到這裡,大家的立場已經很明顯。貴族是改良派,想走的是溫和改良路線,不想流血,不願犧牲,通過政治手段慢慢打壓教會,達到最終目的。可是對於法師們來說,這種路子實在太慢。

而且,教會不會任由貴族和王室聯合起來打壓他們的,夜長夢多,難免生出意外,什麼時候就被教會反殺了也說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