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後悔?」

「從未。」

兩個回答都顯了他的徹底。

清閉上眼,如此甚好,她也解脫了。

她死於他之前,他看著她靈魂消散化為點點綠光。

看著看著,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可胸口昆吾呼嘯,巨光席捲…..

因她而生,因她而死。

萬物循環,道生因果,妖的鐵則,蚩尤九黎的鐵則,上古降族的鐵則,還是人間的鐵則,終究敵不過這一個規則。

通俗點,就是——出來混的,特么總是要還的。

北鴻懂了,李滄海也懂了,於是他們忽然就悟了。

天宗門檻,一步跨過,兩人卻都沒有歡喜,只有悵然跟沉默。

還有….預感。

不好的預感。

昆吾光海驚動一個人,那個人一動不動站在原地,在姜堰跟昆吾共光芒中。

她轉過頭,看向眾人。

漆黑的眸子有了清明,那樣的清明卻近乎無情冷靜。

先知一瞬就感覺到了她回來了,或者說,顧曳跟姬似徹底歸一。

所以她能冷酷等著姜堰死在王清婉手裡,讓他一生堅持的道都成了敗筆。

這是她的報復。

可….不夠,遠遠不夠。

「我奎山死了四人。」

「你們說,你們要死多少人為他們陪葬?」

不好,快走!!!

眾人大駭時,姜尚等天宗逃得最快,流光飛梭而出,轉瞬乾坤挪移出百里。

百里?

顧曳抬手,指尖一劃,湖裡的無窮的火焰成火焰黑鴉,剎那百里,剎那追上,覆蓋,焚燒!!

「不!!」姜尚哀嚎….飛灰都沒有,燒了個一乾二淨。

四大天宗剎那死絕,其餘人呢?

姒魚看著三隻黑鴉朝她飛來,她卻笑了,張開雙手,站在冰中迎接這一切。

鏗!!!冰破碎,冰水流瀉,美麗絕世的美人魚在冰中脫離,迎接了這世間可怕的火焰。

「這一日,我等好久了,終於呼吸到了這天地真正的….」

一呼吸,一覆滅。

她看到了一個俊美青年朝她撲來,是御酌。

她似乎恍然,又似乎頓悟,只淡淡一笑,指尖一彈,將他彈開。

這是她的宿命。

神級升級系統 御酌落地后,看著她被焚燒殆盡,他無聲跪地。

靈道人死的時候,將餘生所有功力都化作一條青龍,飛入李滄海體內。

「李家人最好的習慣就是凡事做好兩個打算,我選了一條路,你選另一條路,終有一個人能走出生路,日後,只能讓你帶著李氏往前走了….」

「再見,小滄海。」

李滄海閉上眼,很安靜。

葉焚香等人根本無力躲避,只能看著這無窮無盡火焰黑鴉恐怖吞噬一片一片的人。

正道,邪道,妖道,從未顧忌過什麼道。

但黑鴉從他們身體飛過的時候,胖子睜開眼,眼中含淚。

「顧姐姐她…..」

他依舊喊她顧姐姐,不管她是不是變了,但還好,有些東西沒變——至少她還認人。

不過這殺戮….

一萬,兩萬,三萬四萬。

蜃樓幾乎全軍覆沒,妖洞被殺了三分之一,正道天昆吾被殺了一半多,而且這樣的殺戮還在繼續。 ——————

假如後世人談起昆吾一戰,多數只能從古籍裡面得知了,因從上古親歷活到後世的人要麼早早去世,要麼隱藏無蹤直到隕落。

那一戰的事情,是文字傳頌的傳說,關乎妖與人的宿命,關於人戰勝妖終奪得中原大地的掌握權,關於人團結一致…..

無關其他。

那是被勝者修飾過的傳說。

但奎山一戰,親歷的人太多,活下來的人也太多——雖然死去的人更多。

活下來的人或許在起初那一兩個月里緘默不語,但時間撫平了他們內心的惶恐跟不安,一切風平浪靜的時候,他們才開始用遮遮掩掩的隻言片語來訴說…..

但,大唐並不安靜。

這樣的不安靜,持續了百年。

——————

百年光陰,彈指一瞬,劍南道,一個本四季如春的地方,九頭毛驢前前後後悠哉悠哉得走在道上,九個衣著破破爛爛的人騎在毛驢上,毛驢有大有小,騎毛驢的人也有老有少,其中一個最小的少年人看著周遭風景,一時感慨:「之前走的路那麼兇險,有妖有鬼,可這劍南道好生奇怪,竟不見這些….」

「莫不是因為劍南道偏僻,靈氣少,妖魔鬼怪都看不上?」另一青年回應,他這懷疑也不是沒道理的,劍南道素來是大唐境內所有道中最不佔先天優勢的一個。

不過兩人這番對話讓前頭老者嗤之以鼻。

「不懂別亂說,最弱?天地間最強的邪惡就是在劍南道隕落的,天宗都死了好幾個。」

天宗,對於他們而言是夢一般遙遠的存在。

「傳說天宗可以指尖一劃就劃開山河….不知道真的假的。」

「你左手邊那條河流,就是百年前劃開的,你說真的假的!」老者依舊很冷傲。

少年錯愕,仔細看著寬闊筆直的河流,這一看,還真有點….可他也不服氣:「百年前的事兒,叔祖你咋知道,不會又胡編了來誆我們吧。」

老者頓時大氣,「我是那種人?」待看到一群弟子齊齊點頭,老臉一紅,嘟囔:「反正這次沒騙你們的,劍南道的事兒,我們老一輩的都知道,想當年,我….」

他也是那些小嘍啰中的一個。

不過想到當年一戰的慘烈,又處於這廝殺之地,好像也不太適宜談起當年那些事兒,然而這些小輩痴纏得緊,老者只能娓娓道來….

說著說著,老者忽然說:「噥,就是前頭了。」

眾人已經感覺到冷意了,但時而又覺得燥熱,很奇怪,遠望去,看到一座冰山,可冰山之外有密密麻麻封山腳的赤紅荊棘。

紅白皎然,端是明艷於眼前。

真美。

「這麼樣美的一座山,為啥都沒人來啊….」

那個少年驚嘆,卻被老頭子敲了腦袋。

「是不是蠢!這就是我們這次要來的奎山!你們師傅中的陰冰毒,只有這奎山山腳下的荊棘花才能救,那東教派端是歹毒…別磨蹭了,加快速度,采完荊棘花趕緊走。」

一群人終到了奎山山腳下,寒冰攝人,火焰氣息也很嚇人,他們繞著山腳下找,終於找到了一朵臨春盛開的火焰荊棘花,正要採下。

忽有殺機!

「不好,是東教派!」

暴出隱藏的東教派之人突襲,雙方相殺成一片,殺著殺著,山中忽起了劇烈寒意,冰霜之氣流淌而下,直接到了山腳,蔓延開來,幾乎要覆蓋整個劍南道似的。

但又在瞬息,冰霜停頓了。

東教派等人跟這些毛驢修士都毛骨悚然,沒一個人敢動的。

怎麼回事,這山已經死寂了上百年,今日怎…..

老者思來想去,忽然睜大眼,今天這時日,好像就是百年前那一天….

剛好相距百年。

——————

半個時辰前,洛陽,依舊是繁華之地,洛河居,洛河兩兄妹再見到依舊一襲青衣的沈青玥,都愣了下。

百年回首,故人依舊,只是青衣羅裳倩影幽悠,桃花霏霏,彷彿光陰歲月無損她芳華,彷彿時間如酒,釀她眉嫵秀,眼中藏江流。

沈青玥,一向是個能以寂寞為美且不喜歡憂愁的女人,歲月於她真真是優厚的。

所以,百年前將她放在心裡的男人,如今再見到她,卻覺得心裡給她的那片寧靜之地更大了,大到心口都沒有其他位置挪給別人。

「我本以為你會久居奎山山下,卻沒想到你這百年銷聲匿跡,如今才肯現身,是因為百年之期快到了么?」絕大美人靠著柱子笑問。

「不是快到,是今日。」

「今日?那你還不去,怎到這裡了。」

沈青玥袖擺輕揚,指尖提著一壺酒,緩緩走來。

霸體巫師 「大概是覺得朋友可貴吧,我總不能全然不把你們放在心上。」

總那麼冷清的人,若是溫柔幾分,該叫人難以自拔了。

三人喝了酒,洛河問她明知百年之約已到,為何不去奎山。

沈青玥倒了一杯酒,淡淡道:「我那小侄女不是一個願意跟人分攤痛苦的人,若是快樂,她也自會找我共享。」

「如果失敗,她便不會來找你?」

「不會,她還是會來找我,如果因他人死而痛苦百年,那就不是顧曳了。」

在慘痛的事兒,也不至於讓她百年都無法走出來。

奎山每一個人都很堅強。

所以,她在等一個結果,等顧曳來找她。

但…..

「那麼,百年過去了,大熊他們真的會….?」

雖然這個問題有些殘忍,但洛河兩人覺得這遲早得面對,問一問也沒什麼,沈青玥不是那麼禁不起的人。

然而,沈青玥緘默。

兩人對視一眼,暗道恐怕不容樂觀啊,也是此時,沈青玥忽然起身,兩人驚訝,但也慢了幾步才察覺到天地異動。

「南方…..劍南道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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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南道,奎山,被系在不遠處樹下的毛驢早已嚇得跟鵪鶉似的,瑟瑟發抖,而前方在山腳下想要摘取荊棘花的老少等人,此時只覺得自己的靈魂跟身體都被控制…..

也不知多久。

噶擦!

東教派的人結成冰,老者錯愕,但下一秒隱約覺得耳朵好像聽到什麼綿長又冰冷的呼吸。

一聲呼吸而已,老薑忽然機智,大喊:「別摘了,快走!」

一世傾城 他拽著兩個最小的徒弟,低聲吆喝人,九個人狼狽逃走,當然,最後還知道把小毛驢給帶走了。

小毛驢頭一拱,小少年忽然大喊:「師傅,花怎麼在我衣兜里。」

老者一怔,忽然頓足,轉身看向那座山。

這山….是山有靈,還是人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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奎山,冰火無處不在,大雪封山,皚皚結冰,紅白不分離,盛艷更甚於錦繡華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