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如果現在退出河西地帶,就意味著將完全離開秦帝國的界外空域。這道命令不僅僅是一次戰略性撤退,而是標誌著風狼長達三十年的開疆拓土就此走到了終點。

不過開國的君王雖然已經老邁,仍擁有絕對權威。旗艦上的凝滯很快被打破,人們迅速行動起來,把命令毫無質疑地執行下去。

號角響起,悠遠蒼涼,彷彿來自荒古原野的鎮魂歌,風狼大軍開始撤退。

年邁的君王最後向戰場投去一瞥,平靜地合上滿是皺紋的眼皮進入假寐,彷彿遺憾也不曾存在。

時間是最有力量的存在,但他剩餘的太過有限,已不足以撼動秦帝國這樣的龐然大物。接下來他要做的是固本守成,休養生息,而沒有被徹底安撫的野心,只能連同權杖一起交給繼承人。

這一年,風狼的征服步伐終止於秦帝國邊境,那個名為張伯謙的年輕男子面前。

這一場風狼立國的最終之戰,雙方陣亡超過十萬人,損毀戰艇盈千,在永夜世界的史冊上,留下一段不超過二十個字的記載。

張伯謙剛踏上自己的旗艦「踏風」,就聽到裡面傳來陣陣嗡嗡話語,竟是多人在議論著什麼。

走在他身後的副手,少將計航則是聞聲一愣。張伯謙本人極有威儀,又治軍嚴明,平時都少有人敢在他面前說笑,更遑論在戰地如此隨意交談。

計航緊走兩步到了艦橋邊,才想喝止,冷不防聽到一句話,「林熙棠的失蹤還不明原因?」

他大吃一驚,不由自主回頭,卻看到自己頂頭上司徑直往內艙去了,只剩一個背影。

計航定了定神,這個消息實在衝擊大大,實際上,他心中的茫然還要大於吃驚。

林熙棠與張伯謙並稱「帝國雙璧」,同為大秦二十七名國柱上將中最年輕的兩人。國柱在帝國武將序列中位居第二階,再往上就只有坐鎮一方,堪比裂土封疆的四名元帥了。

這樣身份的重臣,手握重兵,鎮守要塞,可能因戰而傷甚至陣亡,又怎會不明原因地失蹤?

計航剛要開口發問,一低頭,看到艦橋下方的導航台邊有人轉過臉來,那是一張熟悉的面孔,屬於一名眼睛圓圓的年輕人,笑容十分討喜,絲毫沒有大世家子弟高高在上的矜貴。

見到這人,計航不由瞳孔一縮,知道真正的麻煩來了。

【《永夜之帝國雙璧》微信:YYBBWC首發;縱橫中文網同步連載,手機下載「縱橫小說」APP全文免費閱讀】 【《永夜之帝國雙璧》微信:YYBBWC首發;縱橫中文網同步連載,手機下載「縱橫小說」APP全文免費閱讀】

張伯謙的堂弟,張氏現任家主徽國公幼子,張佑笙好像沒有注意到計航的表情完全談不上歡迎,身形一晃,從下方竄了上來,翻過欄杆,落在計航身邊。

他笑吟吟地道:「這一路上真是夠嗆!」一攬計航肩膀就往走廊深處去。「走,見大堂兄去!」

計航正要沉肩擺脫,張佑笙已是陡然剎住步子,橫在他們身前的是一條修長結實的大腿,線條柔韌優美,緊緊裹在黑色金邊的軍褲內。

腿的主人是一名身材高挑的光頭女子,左半邊腦殼上紋著一簇盛開的紅色蓮花,枝蔓葉繞,一直延伸到後頸衣領下,說不出的詭異美麗,遠遠看去好像火焰在燃燒。

她雙手抱在胸前,一腿直立,一腿橫抬,沒有半點讓路的意思,斜睨著張佑笙的眼中,還帶幾分戰場上未散的硝煙殺氣。

「賀蓮。」張佑笙摸了摸鼻子,笑道:「不用這麼如臨大敵吧?」

「這裡是前線,你怎麼過來的?」賀蓮問得毫不客氣。這個張伯謙親衛隊隊長性格就像她的紋身般如火。

帝國軍紀嚴明,戰時更是鐵律如山,別說徽國公幼子,哪怕帝國皇子也無法做到不聲不響,穿過重重關防,跑到張伯謙的旗艦上來。

張佑笙的笑容變成苦笑。

賀蓮和計航都是張伯謙母族王家為他培養的班底。王氏和張氏是通家之好,可自從張伯謙8歲的時候,不知怎地自己跑去黃泉訓練營待了兩年,雖然就此激發出驚艷絕倫的天賦,但從那以後,王家的人看張家總有些像防賊。

張佑笙還沒來得及說話,賀蓮又問:「林熙棠的消息是你帶來的?」

「不是我!」張佑笙連忙擺手,擾亂軍心的罪責他可擔不起。

計航沉聲道:「不是他。」

這時負責文書的中校已把最新公文交到了計航手中,他匆匆翻閱,大多是周邊防務變動和軍備調度,就連林熙棠失蹤這樣驚人的消息,也只佔了兩行字而已。

畢竟這邊是正在交戰的前線,張伯謙又向來不耐煩庶務,時日久了大家都明白,在這位上將出征的時候,部發公文千萬得簡潔再簡潔。

計航頓了頓,說:「十二少拿的應該是帝都樞密院的使節令牌。」

張佑笙頂著賀蓮懷疑的目光,忍不住又摸了摸鼻子。

世人眼裡,徽國公這名幼子,在素以門風嚴正著稱的張氏中實屬異類,他倒並非紈絝,反而一筆青綠山水畫堪稱當代大家,只是偏愛閑雲野鶴般的生活,常年在外遊歷,不擔族務不參軍不入朝。這樣的人突然搖身一變成什麼樞密院使節,簡直撲面而來陰謀的味道。

賀蓮眯起眼睛,伸手摸摸背後粗如嬰兒頭顱的槍管,張佑笙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脊背穿過。

正僵持間,一個聲音從走廊盡頭緊閉的艙門後傳出,「十二,進來。」

賀蓮聞聲放下一直橫著的長腿,張佑笙一溜煙從她身側跑過,鑽進艙房。

屋裡沒有開燈,窗外沙場上戰火仍未完全熄滅,映得室內也一片亮堂堂的火紅。

張伯謙站在那裡,專註地看著隔了一層透明屏障的虛空世界。

一個個小型風暴席來捲去,一片片殘骸游來盪開。偶爾會有扭曲的人體殘軀潑血而過,又有火星跳躍的碎片劈頭撞來,最終都變成虛空風暴中的一捧灰燼。

張佑笙叫了聲「大堂兄……」,回頭看看緊跟在身後的計航和賀蓮,露出幾分為難。

張伯謙轉過身來,「我事無不可對人言,難道十二你想說什麼需要滅口的話?」

張佑笙劈頭碰了個硬釘子,窒了一窒,立時摸出一塊半個巴掌大小的玉牌,開門見山地道:「這是王謝廷王相給你的密信。」

那是一封用來傳遞絕密消息的岩心玉書,只能由收信人的原力解開。

張伯謙沒有絲毫伸手接過的意思,只淡淡問:「你為王謝廷做說客?」

張佑笙頭皮一陣發麻,立刻拿出另一塊玉牌,嚷道:「這是海密長公主給你的信!大堂兄,我真的只是來送信的!」

王謝廷和海密在朝堂上分屬壁壘分明的兩派,張佑笙這信倒送得別開生面、左右逢源。

張伯謙做了個手勢,計航上前接過兩封岩心玉書,連同剛收到的最新公文一起交到他手中。

張伯謙首先展開的卻是軍部快訊,目光在林熙棠失蹤消息的那兩行字上停留了一會兒,突然冷笑出聲,「度假?他還真有閒情逸緻。」

張佑笙則偷瞄了一眼被張伯謙捏在指尖把玩的岩心玉書,多少有點擔心,那兩塊玉會在下一刻碎成屑。

張伯謙把公文擲回給計航,彈指兩道原力打入兩封岩心玉書中,濛濛青光泛起,一道道字跡從光滑的玉面上閃過。

艙室里一片寂靜,張伯謙看完兩封密信后,足足沉默了一刻鐘。空氣越來越凝重,彷彿下一刻就會結露成冰。

計航和賀蓮站得筆直,就像兩根廊柱。張佑笙原不是那麼耐不住性子的人,但心裡有事,忍不住就想換個站姿,剛一動,就聽見張伯謙的聲音響起。

「計航,傳令下去,風狼那邊的戰線繼續壓過去,陳兵河西星雲1306度,不受攻擊不得出戰,無令不得出戰。」

「是!」

「賀蓮,你帶上全部後備隊,再調三分之一快速艦,把周邊星域給我搜一遍,那些小行星里不管藏的是什麼東西,格殺勿論,不用留活口。」

「是!」

張佑笙心中一凜,他到的時候正看見風狼國主的旗艦開始撤退,戰爭大局已定。

而張伯謙派兵搜索星域,是為了把周邊窺伺戰事的各方探子一併清理掉,在如此強硬的姿態下,那些小國們應該會老實上一陣子,張伯謙這是急著徹底結束這場戰爭。

計航和賀蓮離開的關門聲,打斷了張佑笙的思緒,他一抬頭正對上張伯謙炯炯目光。

「王相叫我馬上回帝都,又不想打眼地從明面上調動,暗示必要時甚至可以和風狼暫時議和。而海密長公主卻說邊境未靖,不宜離開,只要我在這裡待到明年春天,她就將名下一半黑金收益轉贈給我。」

「這兩樁每一件都是大事,偏偏兩位貴人都忘記說原由,我也聽得沒頭沒腦。十二,你有什麼想說的嗎?」張伯謙口氣出奇平和,張佑笙卻聽得額頭差點冒出汗來。

國務右大臣王謝廷是世家勛貴的一面旗幟,和新帝重用的以林熙棠為首的新貴,在朝堂上向來對立。

王謝廷連任兩朝文官之首,門生眾多,姻親遍布五大姓,與張伯謙母族還是遠親,當面見了,張伯謙稱呼他一聲表舅都不為過。

長公主海密則是先帝嫡女,肅帝一生立了五位皇后,卻沒有嫡子,只誕下兩名嫡女。其中又以海密母族出身最高,她本人盛容華姿,武力出眾,帝后還給她留下豐沃封地和強大私軍。

照理說,老謀深算的王謝廷,怎麼都不會和身份如此高貴超然的帝室血脈結怨才對。但是,幾乎整個帝國上層貴族都知道,海密長公主一直未婚,是因為她傾慕林熙棠。

現在兩人分別給張伯謙送信,意思截然相反,顯見帝都有大事發生。而最近稱得上大事,能夠勞動這兩位同時出面的,也只有林熙棠失蹤一事了。

張佑笙已經趟了這個渾水,當然不能回答不知道,硬著頭皮說:「帝都那邊的消息,王相有意讓你領銜調查林上將失蹤一事,海密長公主不想你插手。」

這事顯而易見,但並不值長公主名下一半黑金收益。

張佑笙輕輕吐出口濁氣,「林上將失蹤第二天,他的防區小行星帶西音走廊遭到卡瑪拉議會聯合軍襲擊,據傳,逃出的殘軍說區域防圖泄露……」

【《永夜之帝國雙璧》微信:YYBBWC首發;縱橫中文網同步連載,手機下載「縱橫小說」APP全文免費閱讀】 【《永夜之帝國雙璧》微信:YYBBWC首發;縱橫中文網同步連載,手機下載「縱橫小說」APP全文免費閱讀】

國柱上將都有自己的防區,張伯謙和林熙棠兩人新晉后,張伯謙被派來阻擊風狼入侵,戰爭結束,河西地帶就將成為他的防區,林熙棠則接手了一名退役國柱上將的防區,西音走廊。

不管林熙棠的失蹤究竟怎麼回事,防區失守都是重罪。

張伯謙面容平靜,雙眼幽深如淵,看不出絲毫波瀾,「既然你站在這裡了,族中有什麼說法?」

張佑笙一掃有點輕佻的散漫,正色肅容,然後緩緩道:「張氏不介入此事,族老們也不干涉張氏子弟的私人行事,只請大堂兄記得自己丹國公世子的身份。」

張伯謙神色不動,應一聲:「知道了。」

張氏以文治武功立千年世家,幾乎從不在廟堂之爭中站隊,但並不禁止張氏子弟各出機杼謀求晉身之道。可是這種縱容也是有底線的,若行事太過肆意,顯然會影響家族對這些年輕人的考核評分。

就如張伯謙,他是遺腹子,一出生就被立為丹國公世子。至今沒有襲國公爵,不是功績不夠,而是因為他同時也是張氏下任家主強有力的競爭者之一。按張氏傳承之法,張伯謙若能摘取繼承人資格,承襲的就不是丹國公,而是徽國公了。

忽然腳下劇烈地震動一下,張佑笙猝不及防地晃了晃,等穩住身形,發現浮空艇竟已開始移動。他看向舷窗外,收拾完殘局的大軍正在虛空中重新展開,而旗艦的行駛方向卻是在掉頭。

張伯謙淡淡道:「我們回去。」他負手而立,靜靜注視著蒼茫虛空,恢復了張佑笙進門時看到的站姿。

張佑笙張了張嘴,終究沒有再說什麼。

回航的速度極快,張伯謙把所有高級將領和成建制編隊都留在戰區,只帶了一個中隊護衛艦。半夜時分,就已進入內河星系,中轉港口所在的飛陸遙遙在望。

「踏風」沒有進港,張伯謙只是傳令過去,調出來數艘大型運輸艇做空中補給,臨行時,把以前留在中轉港擔任後勤及情報的人手和艦隊也一併召回。

新來的人帶來了新的消息。林熙棠失蹤一事已經在帝國掀起軒然大波,各種流言愈傳愈烈。

原來西音走廊遭襲后,連三天都沒挺住,被卡瑪拉議會聯合軍接連攻破第一道、第二道防線,大半個戰區淪陷。

最後是已退役的夏定商上將趕到,才指揮敗軍堪堪頂住攻勢,守住了第三道防線。然而,夏定商上將當場戰死,以身殉國。

聽到這裡,張佑笙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氣。林熙棠這次麻煩大了!夏定商就是駐守西音走廊的前任國柱上將,林熙棠從他手中接過戰區的時間連一年都不到。

後續報告證實了張佑笙的預感,隨著時間推移,林熙棠的失蹤變得微妙起來,防區圖泄露的說法越傳越廣,越來越多聲音指稱他是叛國者。

如今朝野已經一片混亂,帝都殿堂上為了失蹤事件調查組的成員吵得大朝會延續整整兩天,還沒有得出結果。

「現在西音走廊那邊誰在主持大局?」張佑笙問。

「宣元公趙玄昀。」

張佑笙臉色一變,「趙家?!」

趙氏也是五姓世家之一,且與張氏從不送嫡女入宮不同,趙氏歷朝歷代出過多任帝后。

只不過當今在位的皓帝身為皇子時,母族身份太低,元后是個小世家的旁支嫡女,這兩年帝都時時暗傳廢后之風,顯然是新帝在和諸世家博弈。趙氏這個時候摻合進來,難不成仍有母儀天下的野心?

從頭到底一言不發的張伯謙霍然站起,大步走上甲板。

艦隊正在外空域航行,所有原力法陣滿負荷啟動,一道道明滅不定的原力如水波般蕩漾在頭頂和側舷。

張伯謙躍出欄杆,縱入虛空,淡青色的原力屏障把他偉岸的背影扯成片片虛像。

緊跟著走出艙門的張佑笙微微蹙眉,他雖然原力等級不低,卻沒有在虛空中長時間行動的能力,況且張伯謙不想被人跟的時候,恐怕徽國公親至都會甩開。

這時,剛才向他們報告最新消息的軍官也走了出來,好像明白張佑笙心中所想般,躬了躬身,道:「十二少,無需擔心,世子或許只想獨自走走。」

張佑笙聽到那人對張伯謙的稱呼,目光微微一凝,這才發現對方身上的軍服沒有軍銜和徽章。

那人察言觀色,微微一笑道:「十二少以前應該沒見過我,在下戰平江,並非軍團序列的人,一直以來都為世子辦些私人瑣事。」

每個世家都有專門干臟活的人,也必然是主家心腹,眼前這個年輕人顯然就是這種角色。

張佑笙在看到張伯謙甩下正規軍團,一路召集自己的私軍,就多少有了些猜測,他也無意窺探張伯謙的勢力,心中嘆口氣,問:「我們現在去哪裡?」

「溫泉星。」

張佑笙雖然已有心裡準備,仍眉頭一跳。

「溫泉」是大秦一處邊境星球,所在星域有「虛空極光」之美,常年不息的虛空風暴折射出無比美麗的光影色彩,也構成了死亡星路。

這裡有多條虛空走廊通向附近的國度,但是航道狹窄僅能供小型浮空艇小心通過,空間結構也十分脆弱,根本不能承受稍微激烈一些的原力波動,因此沒有絲毫軍事價值。

第一個來開發溫泉星的大秦貴族已不可考,但是經過數百年悉心經營,風光優美,地熱充沛的溫泉星,已是一處著名諸國的度假勝地,黑市和各國探子諜報交易活躍。

林熙棠就是在那裡失蹤的。

張佑笙覺得自己又想嘆氣了,看了看一臉純良在等他吩咐的戰平江,無力地擺擺手,道:「我沒事,你隨意吧。」

這個時刻,世界的某個角落。

引發這一切軒然大波的林熙棠正在和暖的夜風中行走。

鼻端縈繞著濃膩甜蜜的花香,耳邊充滿了煙火市井的聲音,腳下是水洗般乾淨的青石板路,向前方一直彎彎曲曲地延伸出去。

影影綽綽間可以看到,有一座小橋,更遠些是樹木扶蘇的剪影。

這是一處小城夜市,行人擦肩而過,大多博服寬袖,衣佩當風,就連兩邊的小販也盡著古服,露天的小攤琳琅滿目擺放的都是手工品。

如此繁華的景象,即使大秦本土內陸大郡都不多見,可能只有帝都幾條著名的古董街才能比肩。

林熙棠的腳步越來越慢,目光一點點從周圍的人事景物上掃過,看得專註而仔細,卻始終沒在哪裡停駐下來。只是他走得再慢,青石鋪就的街道終有盡頭。

前方拱如弦月的小橋上站著一個人。

林熙棠拾階而上,「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