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有人上來了。

這陣聲響讓袁戎長剎時冷靜下來,他要看看徐乞該如何應對。

又或者可以從中獲取一些訊息。

須臾,攀壁者便自崖邊現出了身影。

袁戎長認得攀壁者。

一眼就認出來了!

雖然很意外對方的出現,但仍自不動聲色,只靜靜地開始用眼神交談。

那人登崖之後,立刻發現了徐乞與袁戎長對面而坐,察知袁戎長的眼神。他放輕了腳步、摒住氣息,緩緩地朝徐乞靠近。

輕輕『喀』地一響。

兩人都繃緊了神經。

而後注意到,原先插在徐乞左腿側袋中的竹棍,掉出了袋外,嚕嘍嚕嘍地滾到了徐乞的右側,右手一展指便能抓住的位置。

袁戎長怔了一下,他很確定徐乞睡著了,沒醒!也沒有任何打呼嚕之外的動作……

那為何裝得牢牢實實的竹棍會掉出來?怎就這麼巧,漏到了他慣用的手邊?

後頭那人又試探性地踏出一步。

徐乞的右手中指隨之抖了一下。

袁戎長一驚,急忙連連搖頭,示意不可再進!

他沒有經歷過、也沒有想像過,但以習武之人的直覺察知了!

徐乞,就是這樣的生物。

他生來就是乞丐。

他自幼便一直過著暗巷中的生活。天亮若討得食,天黑睡時,也要時時保持警覺,以免被其他兇暴的乞丐搶走藏在懷裡、得來不易的儲糧!即便不為糧,也不知會不會倒楣碰到走過暗巷的醉漢、或者毫不講理的巡城吏、沒有同情心的喊更人、餓昏了的野貓野狗……他的生命中,有太多太多必須警戒的存在,有無時無刻持續警戒的必要。他過得最幸福、可以放心睡覺的日子,就只有他初次離開揚州、前往長安路上的那短短數月而已。

而那日子,早已過去了很久……很久。

徐乞,是沒有破綻的。

即便他在你一舉手揮劍便能取下他首級的距離睡著了。

那也絕對稱不上破綻。

袁戎長閉上眼,緩緩擺手,示意登崖人退去。

這一刻,袁戎長真正放棄了在現時點打敗徐乞的任何可能性。

也包括從徐乞身上探查出情報的機會。

他意識到了,強大的武力,也不過是徐乞所擁有的武器之一。

徐乞這個人,本身就是牢不可破的存在。

...

齊雲山.一天門。

此處地勢其實也只是山道,而上方突出一塊由南向北沿伸的巨石,形成貫穿東西的石門。此處自然不是佈兵之所。

不是佈騎兵之所。

倒也不是屈戎玉弄錯了,過了一天門之後,便有一塊十餘丈見方的闊地。雖說要讓數十騎在此處馳騁仍顯狹隘,但也已是齊雲山門至雲崖洞間,最適合騎兵的地點了。

一天門另一個關鍵處,在於其地勢。

趙仁通等人上山之後,走得雖快,卻非全力疾行,便是因一天門的存在。

他判斷,一天門,會有守兵。

或者說,會有門神。

趙仁通自然對此時的孫仁義信心滿滿,但同時,他也絕不會小看了對手的實力。因此並不求至快,反而該讓搶快者先去鬥鬥那門神才好。

但來到一天門、穿過一天門後,他不禁感到非常意外。

即使沒多說,趙仁通、孫仁義、以及僅餘的戎字輩弟子徐戎樁三人,同時在門後闊地停下了腳步。

孫仁義一臉異色,看向趙仁通。

原本的計劃,在一天門由於門神阻路,沒有人能夠前行才是。趙仁通原也篤定,能夠擊敗門神之人,孫仁義是第一首選,只要打敗門神,前方再也沒有其他的與會者。那麼只要佔住闊地、俘虜了白浨重,屈戎玉出什麼招也都無用了,屆時只要招呼青城守住闊地,孫仁義便能輕而易舉地前往雲崖洞……

但白浨重沒有出現,這也導致了,前方還有人。

雖然趙仁通對於劍落誰家毫不掛意,但孫仁義可不行。

沒能得劍、又沒見到白浨重,孫仁義絕對無法接受的!

趙仁通思索了一陣,眼見又有人穿過一天門而來,忙將孫仁義與徐戎樁拉過,讓出了路,縮在一邊。

這一場亮劍會,多數與會者的目標終究只在劍,自然不會傻到找上雲夢劍派門人進行無益的挑戰。或者說只要不擋路,多數人都不會無端動武。

孫仁義眼睜睜地看著又被搶了先,迴向趙仁通叫道:「趙師兄!計劃既然撲了空,先別想那麼多了!先去了雲崖洞,劍到手後,再找白附離便成!」

趙仁通道:「別急……我剛忽然想起件事。你不是提過麼?姓白的在本堂山門守門時,似乎讀出了你的出招與劍勢?」

孫仁義一怔,神色也凝重了起來,道:「沒錯,他不可單單是出手快,而是每一次出劍,都像是知道我的步伐深淺、落力輕重一般……」

「我也有這種感覺。」趙仁通道:「與那兩個盜學者在山道間對陣時,我也覺得他們對歸雲曉夢似是非常熟稔……再加上他們在數個月間便有了極其異常的進步,讓我想起一些令人很不愉快的人事物……」

孫仁義聽得摸不著頭腦,急道:「什麼人事物?有話快說,我等不了。」

趙仁通長長呼了口氣,幾番欲言又止。孫仁義看得更是心急,道:「趙師兄!我真的等不了!」

趙仁通只得道:「你可知南宮府邸?」

「……啥東西?」孫仁義愣了一下,望向徐戎樁,也是一臉懵。

「詳細我也不甚清楚。」趙仁通道:「總之,似乎是個非常奇特的地方,據說裡頭有許多神兵利器、武學寶典……」

孫仁義皺起了眉頭,道:「莫不是說,白附離等人是在南宮府邸學會了咱們的歸雲曉夢?這什麼沒來由的事兒?說是玉兒或君小子教了他們不更合理?」

「不,不是他們教的。」趙仁通道:「蘇州殲滅倭族一役,那兩個盜學者與姓白的顯然都還不懂歸雲曉夢,而在戰後,玉兒立即離開林家堡,到了太湖水幫而被帶回衡山;盜學者等人則是在君小子回蘇州之後,便立即離開了蘇州,一連數月不知所蹤,根本沒有教學的時間……我只能想到,他們是進了南宮府。」

帶寶上陣:前妻要逆襲 「那什麼地方?你怎知道那地方?」孫仁義又追問道:「現在說這個是?」

想起南宮府這名頭,趙仁通心裡便已充滿了極其不愉快的回憶,當下只道:「別刨根問柢的!我要說的是,那鑄劍人或許根本便與姓白的相識!」

徐戎樁至此也恍然大悟,接道:「趙師叔是說,若姓白的與鑄劍人早先約好於雲崖洞的哪一洞相會,便比其他人省去了在崖洞區尋找的時間!而那姓白的,自然也就會在……目標,集於一處了!」

話已至此,孫仁義立即扭頭繼續前行。

結論就是,只要找到那鑄劍人就行了!

但他才一回頭,愣住了。

眼前,竟出現了他怎也意想不到的身影。

徐戎樁見著了,一時驚得不知該作何反應;趙仁通真忍不住,不禁哈哈笑了出來。

屈戎玉。 見趙仁通笑得暢快,孫仁義也壓抑意外的情緒,立即下了判斷,二話不說便向屈戎玉衝去;徐戎樁亦知屈戎玉凌雲步造詣非凡,單憑孫師叔一人恐怕難以將之擒拿,也馬上跟進。屈戎玉自不會束手待斃,運步避開了孫仁義的衝勢,在徐戎樁接近之前,便已喊道:「趙師叔!撤退吧!」

這一句話,令孫仁義與徐戎樁雙雙停下了腳步。

他們雖非蠢材,卻還沒到能夠判斷屈戎玉話裡真意的程度,只是直覺的感受到,應該要停手。

趙仁通笑容隨即消失了。

是了,我怎會笑出來了呢?玉兒一開始便逃離了我們的視界,當然不可能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又再次自投羅網。如果她是被我們逮住行蹤而追上,那還好說;但她既是自行現身,卻是大大不妙啊!

她手上必定握有了足以令她提出要我『撤退』這一荒謬要求的籌碼了……

趙仁通神色一沈,道:「我可沒興趣和妳鬥舌。」

言下之意,若只是想靠辯利說義達成目標,他不吃這一套。

屈戎玉的嘴有多利,趙仁通自是心曉肚明,同她論理,那是揚彼之長,在入山口時因太過急功,趙仁通失算了一次,可不會再幹這種蠢事。

「我手上有人質。」屈戎玉也知道趙仁通的意思,更清楚支身待在孫仁義眼前,自己就只是虎口下的兔子,故也沒有多加拖延的打算,第一句話便挑明了講。

果不其然,這一句話便令孫仁義、徐戎樁解除了攻擊態勢;趙仁通眉間一緊,多少感到些不可置信。他沒有小看屈戎玉手上握有的戰力,但也不認為自家門下弟子會輕易成了俘虜……

遠處已出現零星的觀望之人。

還是有不少與會者知曉自身實力不足,參與的目的原就不在得劍,而只求看個熱鬧罷了。畢竟屈戎玉與趙仁通分別代表了這場亮劍會中最有望拔得頭籌的兩個群體,加上了入山口演了那麼一齣,這兩方的對立,其他與會者自然也有興趣。

趙仁通聽了這話,很快朝圍觀人群掃了一眼。

他的第一設想是:玉兒是否拉攏了與會群雄。

見到觀望者的態度,這個想法被否定了。

趙仁通的動作,屈戎玉自也看在眼裡,條件已經備齊,她也沒必要再賣關子,當即說道:「崖上的三位師兄已被打敗;央師兄也已斷氣了。」

聽了這話,趙仁通臉頰也不禁抽動了一下。

他知道屈戎玉已踏入了道德禁區,但會如此輕易地對昔日的同門師兄弟痛下殺手,還是令趙仁通多少感到驚心。

屈戎玉則繼續說道:「趙師叔,你的第一目標,原就不在我們身上,而是滅了錦城軍閥的雲南南詔吧?而今你手上的戰力,自是以聚雲堂眾為將、青城為主幹,未讓青城一眾於與會之初現身,便是不想招人注意,以免成了眾矢之的。齊雲山雖不高,究竟是山,不利於騎兵發揮,你也不願在此處令青城有了不必要的消耗。我可先將話說明白了:若趙師叔執意要戰,我林家堡也不是好啃的骨頭,便真要寡不敵眾,要盡滅於此,也會拚死一戰,非得將青城打殘了!還有袁、吳、顏三位師兄,現在,他們只是人質,可別要逼我讓他們變成屍體。」

多麼強硬的威脅。

情緒上,趙仁通已要將屈戎玉剝皮抽骨了!但道理上,畢竟同類相憐,他若將袁吳顏三人當成棄卒,眼前的徐戎樁怕是要第一個倒戈。若李戎央真已經沒救了,要於此處一口氣失去所有戎字輩弟子,怎麼也不合算!

屈戎玉所言究竟是事實,現在的情況與衡山之時不同了,即使還是敵對,林家堡的確也不是他的首要目標。

再怎麼急怒攻心,他也知道,這一次較量,自己怕是已經輸了。

但還有最值得懷疑的部份……

李戎央追屈戎玉而一去不返,而今屈戎玉卻出現於此,便已說明李戎央確實凶多吉少;問題是,崖頂上的袁吳顏三人,既能組成陣形對敵,怎可能被輕易打敗?

眼下應該要派徐戎樁去探視求實才是,但若屈戎玉所言不虛,則她在崖上便保有足以打敗袁吳顏三人的戰力,再把徐戎樁送過去,只是徒然增加人質的數量。

見了趙仁通面露不豫,屈戎玉也感到有些棘手。她現在應該拿出足以證明袁吳顏三人已敗的證據,來促使趙仁通下決定,但她手上並沒有這種東西。她向四周掃視了一眼,圍觀者漸漸增加了,在這種情況下,她也不願意曝露出自己手上真正可用之兵的數量。

此時,一天門處有個女人向趙仁通行來,說道:「趙當家的,上面的確輸了,輸得乾淨俐落呀!袁哥哥可嚇得一動也不敢動了。」

趙仁通眼見來人,皺起了眉頭,道:「戎長豈有如此膽小?」

「對手太強,由不得他啊。」那女人說道。

「太強……?」趙仁通還是不解。

袁戎長的身手他自然相當清楚,雖算不上頂尖,但要讓他毫無還手之力?世上可沒幾人能夠辦到!

那女人也看懂了趙仁通的疑惑,當即解惑道:「這種人還是有的,你在入山口不就碰到了?」

趙仁通一怔,愕然道:「徐乞?」

「正是。」那女人笑了笑。

聽到這名字,連圍觀之人不禁開始竊竊私語。

徐乞真的投靠林家堡了!

屈戎玉原只是聽著,此時也不禁冷了臉。

她在山道間與徐乞並肩而進,原是沒打算將這事當成秘密,但也不想太早被趙仁通掌握到這條情報。畢竟只要趙仁通抓不準林家堡這方有多少戰力,便會投鼠忌器,不敢進行太冒險的行動,以免無端造成損害。

但是這女人……

武林道上自也不少女中豪傑,此次的亮劍會,四百多人中,也有約五十名女性。但眼前這女人卻是身著綢衣輕紗、長裙繡鞋,舉手投足媚態橫生,怎麼都不像一名女劍客。當然,更不像是青城所屬的騎兵。

廬山集英會時,青城也有一名女性參戰,身為七名評審之一的屈戎玉自然是知道的,但那衣著、舉止,怎麼也與青城那名女門人兜不在一起。

最重要的是,趙仁通和她顯然是熟識的!

真要說,她的行動、語氣,更像是一個她曾經長期相處、原本相當熟識的人。

『原本』。

這女人的氛圍,和在林家堡現身的楊戎露太相似了! 瓷骨 當時的楊戎露,完全不是屈戎玉原先認識的傻妞師姐了,外表嬌嫩柔媚、內在卻尖冷刺人!

想起楊戎露,屈戎玉的警戒心更強了,但仍強自鎮定,說道:「趙師叔何時找著這麼幹練的內助?還沒請教,怎麼稱呼?」

趙仁通冷哼了一聲,那女人則看向了屈戎玉。

一眼,一眼就讓屈戎玉震住了。

不一樣!完全不一樣!

這女人,和楊戎露不一樣!

楊戎露當時雖然言語尖利,卻沒有敵意,這一點屈戎玉還是感受得到的。但這女人,眼神含有深邃的殺意,搭著臉上殷切的笑容,讓屈戎玉感到一陣惡寒!

「我嘛,名喚萍兒,可配不上趙當家的。」

笑著,還是笑著。

但眼神愈發陰冷了。

冷得屈戎玉眼角抽動了一下。

兩女對視了一陣,萍兒見屈戎玉沒有更多反應,終於斂起了笑容,喃喃說著:「不記得我了……嘿,也是,妳當然不會記得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