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狼在山坡下方,他在山坡上方,只能朝上跑,這種不利形勢下他根本不可能跑得過一匹狼,且還是如此巨大的狼。

幾乎一眨眼的工夫狼的氣息就在身後了,寧望咬緊牙關本能地趴下想要躲過這致命的一撲,就在這時背後緊跟的巨狼發出一聲尖利的叫聲。

身後赫然是猛虎落地般的動靜,滿山坡的枯葉都被震得飛了起來,飄灑得到處都是。

寧望驚愕地回頭,然後更加驚愕了——他看見了兩匹狼,同樣巨大的身形,同樣血紅的豎瞳,正彼此翻滾廝殺。

只不過,那隻驀然出現,剛巧救了他一命的陌生巨狼長著通體雪白的皮毛。幾乎不會有狼擁有如此純正、丁點雜色都沒有的白色皮毛,但無疑這兩隻狼是同一種生物,因為白狼的眼睛也是血紅的,梭形的豎瞳讓它們看上去像來自深淵的惡魔。

寧望看著在山巔一輪巨大的圓月下撕咬反撲的兩頭巨獸,如同在看電影,如同發了一場噩夢,巨狼們的嗥叫聲一聲聲震撼、顛覆著他的世界觀。

這場激戰並沒有持續太久,白狼佔了上風,它將黑色的巨狼踏在足下,一口咬住了黑狼的動脈,如柱的血噴洒在白狼雪白的毛皮上。

黑狼凄厲的慘叫讓寧望瞬間清醒過來,此時不跑更待何時!趁白狼的注意力還在黑狼身上,他掉頭狂奔,不分方向直往高處跑,在這樣漆黑無光的密林里慶幸自己竟然沒有被撞到或是被絆倒,狂奔得快要脫力的時候,忽然一腳踏上堅硬的路面。

寧望直起身一看,真是天無絕人之路,居然叫他又跑回了大路!

這是一條狹窄的盤山小道,和來時的山路一樣,雖然坑坑窪窪很是簡陋,但確實是人工鋪建出來的,沿著這條路走,應該能找著人。

走在踏實的路面,心也踏實了不少,但心裡的疑問卻越來越多,寧望只想快點找到賴雪兒和阿刁,或者實在不成讓他找到一條路返回原來的世界,那樣他可以立刻報警。

他一分鐘都不想在這個地方多待了。

腳下的這條盤山小路並沒有明確地通向某個地方,而是蜿蜒向上,寧望確信這路不管向上還是向下,一定是通往有人煙的地方,也沒多想,這麼走了大概十多分鐘,終於模糊地望見山腰上一棟建築的輪廓。

… 這建在半山腰的建築也不曉得是什麼來頭,有圍牆還有黑色的雕花鐵門,鐵門上拷著一把很大的鎖,鐵門已經銹跡斑斑,但是鎖看上去還是新的,寧望放下鎖和鎖鏈,抬頭目測了一下高度,比他高不了多少,他一腳踏在那把鎖上,輕輕一躍就躍過了鐵門。

走進鐵門,沿著一條幽靜的林蔭道走了一段,就看見一座偌大的花園,可惜花園早已破敗,遍地枯枝敗葉,花圃里的草木也長得有半人高了。寧望站在花園中央,正前方是一座灑滿落葉的噴水池,水池背後就是先前從遠處瞥見的那幢房子,寧望望著這屋子,突然猶豫起來。

那是一座洋館樣的建築,有四層樓,所有窗戶都是黑燈瞎火的,屋子的外牆斑駁陸離,爬滿了蔓藤,好像披著一件詭異的巫衣。他覺得自己大概來錯地方了,這就是一棟已經荒廢的老屋,他站在這裡,沒感覺到半分人氣。

有些失望地正要轉身離開,眼角忽然瞥見一道白光一晃而過。寧望疑惑地循光看去,心說別真是等離子態的人吧,過了一會兒,那白光再次倏地晃過。

這次寧望看清楚了,那不是等離子態的人,那就是光子,用地球人聽得懂的話說,那就是一束光,好像是從一樓的窗戶透出來的。

寧望站在花園裡搔了搔頭髮,最終還是決定豁出去進洋館里看看。他喪屍也見了巨狼也見了,現在就是發生再奇怪的事他應該見怪不怪了,他現在一門心思只想找到阿刁和賴雪兒。

洋館內既黑暗又空曠,瀰漫著厚重的灰塵味,寧望沒有手電筒也沒有手機,以為自己要摸黑走了,走了兩步就發覺大可不必,屋子裡的布局物件他都瞧得一清二楚。

寧望望了望窗外的月亮,月亮半遮掩在雲后,可能這房子的採光設計好,雖然月光不算太亮,晚上不用照明依然能正常視物。

正門進來就是個大廳,右側有樓梯通到二樓,但樓梯是木質的,他才抬了一腳就唧哩噶啦作響,他想起自己差點把胳膊粗的樹枝都踩折了,乾脆放棄了上樓的想法,再說,那白光出現的地點應該就在一樓。

憑著記憶中的坐標,寧望一路往一樓左翼摸去,這棟洋館是對稱式的設計,一條長長的走廊縱貫整個一樓,走廊兩邊都是大小規格一樣的房間,細看還會看到房門上貼著殘舊的牌子。這布局看著像醫院,或者準確地說,像一座療養院,半夜的療養院不是個好地方,半夜裡廢棄的療養院更是等離子人的樂園,不能多想。

他這會兒正孤零零走在左翼的走廊里,迎面撲來不是夾著灰塵的冷風就是輕飄飄揚起的蛛網,他老覺得後背涼涼的,神經質地回頭,身後自然沒有等離子態的物質,只有一條與左翼走廊完全一樣的右走廊,冗長又陰森,有時會讓你覺彷彿走在鏡子的世界里。

不過就算精神強大到能忽略身後悄然變長的走廊,眼前的場景也全然讓人輕鬆不起來。走廊兩邊都是半開的門,這些木門已經老化鬆動,風一吹就是一串風鈴樣此起彼伏的吱嘎聲,總讓人覺著下一秒就會有什麼從門后撲出來。每當門板的影子在地板上動一動,寧望的心總要緊一緊。

說到這兒,他的心不由又緊了一下。

白光出現了。從右前方一扇門后一閃而出,像一縷薄薄的輕紗從眼前飄過,與此同時他還聽到了「哐,哐,哐」三聲,像是輕輕敲打窗玻璃發出的聲音。

詭異,太詭異了!要是阿叼在場,肯定已經大喊一聲「有鬼」拉著他飛奔了,不過寧望眼下只覺得氣憤。沒錯我是看見了不科學的紅眼巨狼,但是我依然堅信等離子人是不可能敲窗的!到底是誰在裝神弄鬼?!

大刺蝟不退反進,拿出武裝特警的氣勢衝上去抬腳就踹門:「少裝神弄鬼了——」

哪知門板「哐啷」拍到背後的牆上,就彈了回來,差點撞到他鼻樑骨,寧望灰頭土臉地又推開門,然後看到正對著房門的那扇豎式推窗,眼睛都直了。

一個黑色的影子倒趴在窗戶上,月光勾勒出他叉開四肢猙獰的姿態,就像一隻巨型的人形蜥蜴,正從二樓慢慢爬下來。

寧望對這景象毫無準備,朝後一退,後背撞到門板,那房門不給力地刺溜就關上了,「磅」的一聲關門聲中,一道白光朝他的方向射來,一個壓低的聲音急切地嚷嚷著:

「哎喲喂,愣那兒幹嘛,快過來幫幫忙啊!」

那個半個身子都倒吊在窗外的男人叫雷克斯,寧望救他下來的時候,他一隻腳正掛在二樓窗外的蔓藤上,差點快掉下去。要真掉下去那就不是掉到一樓,而是徑直掉下懸崖,沒錯,這棟洋館居然是建在一座懸崖上的。

寧望坐在地上歇息,男人從上到下整理了一下他的西裝外套,然後從西裝內兜里摸出一張名片,雙手遞給寧望。寧望接過來,男人拿著手電筒沖那上面一照,手電筒光如追光般「啪」打在名片上一行字上:雷氏克思私家偵探事務所。

「雷克薩斯?」寧望念道。

「……卧槽你什麼眼神啊,是雷氏克思,」男人黑線地糾正,見刺蝟頭青年一臉「好拗口」的表情,「哎呀就是雷克思,我的名字。」

「你是偵探?」寧望上下打量雷克思。這男人又瘦又高,怕是有將近一米九,身高直逼雪兔子啊。年齡看起來大約在三十歲左右,穿一身正裝西裝,還打著領帶,完全一副摸不清狀況的樣子,居然是偵探?偵探這個偉大的形象在刺蝟頭青年心目中算是毀了一半了。

「咱們遇見也是緣分,出來混不容易,大家彼此多關照,以後有什麼需要都可以來我偵探社找我。」雷克思滿臉的職業笑容。

寧望搖搖頭,他大概忘了自己被晾在外面迎風招展的時候還是他把他放下來的:「你是來調查的嗎?你怎麼把自己吊到那兒去的?」

「唉,說來話長。」雷克思摸摸一頭比板寸長不了多少的頭髮,也在寧望身邊坐下,從褲兜里摸出一包煙,遞了一根給寧望,寧望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他就自己點了一根抽起來。

據雷克思說,他是受僱主委託來調查他兒子失蹤的案子,根據這兩個月來收集到的零星情報,再憑藉他過人的推理能力和出色的追蹤能力,最後找來這裡。這段時間他都在穆雲山附近蹲點,很快他發現,最近來穆雲山這邊的年輕人特別多,尤其是大學生,多是三五成群,幾乎隔個幾天就要來一撥,而且目的地通常都不是穆雲山,而是他們現在在的這座野山,他很快憑藉多年累積的經驗和偵探與生俱來的直覺以及過人的邏輯分析能力(寧望小聲問:「你能稍微講快點么?」)將這件事和近段時間的失蹤案聯繫了起來。

在觀察中他注意到,這些來穆雲山的男男女女,似乎都是被一兩個同齡人帶來的,而這些做嚮導的年輕人,幾乎個個都生得漂亮帥氣。

寧望忽然就想到白天在吊腳樓飯館吃飯時遇見的那撥大學生,眉頭皺得死緊。

「……那些女嚮導個個都是美女,」雷克思狠抽一口煙,「根本不是那些濃妝艷抹的女明星能比的,人家那才是純天然氣質美女,其中一個長得有點像柳橙,柳橙你知道么,就是跟安嘉冕一起演《薔薇的約會》的那個女主角,還有一個長得像……」

寧望望了望天花板,雷克思半天沒得到對方的回應,才停下來,見刺蝟頭一眨不眨地望著頭頂,納悶:「你在幹嘛?」

「我在看上面的蜘蛛網,看它還有多久織好。」

雷克思朝天花板上一瞧,烏漆墨黑的哪兒來的蜘蛛網,就算有也不可能看見啊。他咳嗽一聲終於進入了正題:「就說那些女生吧,剛開始我只是覺得養眼,後來看著看著,突然覺得,不對啊!他娘的這些人怎麼看起來眼熟?!」

「是誰?」寧望問,心中隱約有了一絲不好的預感。

雷克思把煙咬在嘴裡,全身上下摸了半天,總算找出手機,點開裡面的東西,拿給寧望看:「這是其中一個女嚮導。」

照片拍得有點遠,是一男二女一起走出餐廳時拍下的,寧望第一眼就注意到走在中間的那個女孩,那的確是個相當上鏡的水靈美女,眉心一顆痣,透出一股別緻的嬌俏……等等!這不就是中午在吊腳樓飯館看見的那個女的?

雷克思又在觸屏上劃了划,點開另一張照片:「你再看看這是誰?」

寧望看著照片上的陌生女孩,半晌沒看出名堂……慢著,這女孩眉心也有一顆痣!他突然醍醐灌頂,點開上一張照片,反覆對比。不會錯,這是一個人,雖然看起來根本就判若兩人。

一個乾瘦平凡,蠟黃粗糙的皮膚,毛糙無光的頭髮,一個凝脂般的白皙皮膚,緞子樣烏黑柔順的長發,尤其是那眼角眉梢的風情,簡直就像是……被什麼附身了一般。

醜小鴨變白天鵝的故事,聽上去應該是美好而勵志的,但這一次寧望只感到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雷克思收回手機:「我也覺得奇怪,而且,那些被帶來這裡的年輕人,有個別也變成了和她一樣的嚮導……我就見到一男一女,十天前進山,十天後出來,兩人都容光煥發彷彿換了個人,這之後他們又帶了兩批人進山,不過大部分進山的年輕人,我是沒看見他們再回來過。」說著將煙屁股在鞋底下踩熄。

寧望思忖良久,決定問出一直盤旋在心頭的疑問:「你來這裡的途中,有見過那種衣衫襤褸,全身皮膚髮青,血管發黑,頭髮掉落,時而神志不清好像受了重傷,時而行動迅捷好像喝了紅牛的人嗎?」

雷克思聽了這麼大一串形容都快急死了:「卧槽不就喪屍嗎?你直說啊!」

寧望無言了,他只是覺得直接說出這個詞,有點毀智商。

「真有那種東西?」寧望問,他其實真情願是自己搞錯了。

雷克思拍拍他的肩站起來,打開手電筒:「走,我帶你去看個夠。」

他們沿著走廊一直走到盡頭,所能看見只剩一扇窗戶了,外面是蕭索的花園,寧望不解地看著雷克思,難不成他們現在對著那扇窗戶叫陣,就會有一隊喪屍衝到窗戶前跟他們拚命?

他搖搖頭,想想自己肯定是24小時內受了太多刺激,世界觀都千瘡百孔了。那邊,雷克思開始用手電筒光朝地板上來回地照,過了一會兒他蹲下來,輕聲道:「就是這兒。」


寧望也走上前,彎下腰,才看見老舊木地板上有一塊地方是全新的,四四方方,看著像暗門,大概有一米二見方的樣子。雷克思用手指輕輕敲了敲,下面果然是空心的。

「下面是什麼地方?」寧望問。

「不知道,」雷克思將手指硬擠進縫隙里,但只有指甲摳得進去,根本使不上力,「我試過了,從外面打不開。」

「那你怎麼說帶我來看喪屍?」

「知道我怎麼被吊那兒的嗎?」雷克思說,「我跟蹤那些進山的年輕人進來,就看見他們進了這棟屋子,我就在外面找了個地方躲著等了一會兒,等他們全都進來了,才悄悄跟進來。一開始提心弔膽的生怕被發現,結果進來一看,靠,半個人都沒有!然後我就一路找過來,結果就找到這扇暗門,還沒等我琢磨著怎麼打開它,忽然就聽見下面有聲音,我就趕緊跑到二樓,貓在樓梯那兒向下打望,結果就看到一隊人,男男女女,六個年輕人,從一樓這邊的走廊出來,那幾個男的還背著幾隻麻布口袋,你猜口袋裡裝的是什麼?」

寧望很是掙扎了一會兒才說出那兩個字:「喪屍?」

「你小子直覺不錯,有當偵探的潛質,」雷克思讚許地拍拍他的肩膀,「那些人把麻布袋放在地板上清點了一下,袋口扯開,我才看見裡面裝的就是一群喪屍,不過看起來他們好像沒什麼知覺。我當時是完全被嚇呆了,也不知道怎麼的就被那些人發現了。現在想來他們應該也沒看見我的人,只是覺得二樓有動靜,就想上來看,我一看糟了,這二樓布局跟一樓一樣,一根腸子通到底,房間是多,但是沒個傢具根本沒有藏身之處,結果,呵呵,哥們我靈機一動,乾脆躲到窗戶外面,反正那些藤條夠結實,哪曉得我才剛翻出去我他媽就後悔了……」


寧望一面蹲在地上打量暗門,一面想那當然了,那窗戶下面是懸崖啊。

在寧望打量暗門時,雷克思又花了不少篇幅描述他如何與藤條糾纏,如何與壁虎搏鬥,如何克服懼高心理,如何淡定地等待救援云云,最終寧望聽見他長長舒了口氣:「還好哥們我專業素質夠硬,換了是別人……哎,你幹嘛?」

寧望蹲在暗門上方,抬手示意他閉嘴,雷克思眨眨眼,真噤聲了,因為刺蝟頭小子的表情瞬間嚴肅下來,那個抬手制止他的動作,冷酷得像換了個人。

「怎……怎麼了?」雷克思沒被這周遭的氣氛嚇到,卻被寧望的眼神嚇到了。

「有人上來了。」寧望沉聲說,站起來。

雷克思沒聽見啥動靜,但礙於寧望的表現太自信不容人質疑,他還是跟刺蝟頭青年一起躲進了旁邊一間房裡,兩個人藏在門板后,通過門和牆的縫隙朝外打量。

過了大約五六分鐘,那暗門果然「喀」一聲往上一頂,一束手電筒光先射出來,接著有人揭開木板爬上來,寧望縮在門后屏住呼吸,接下來的一幕就和雷克思描述的一樣,一隊人背著四隻麻袋,他們出來后將麻袋放在地板上,最後確認了一遍,寧望看清麻袋裡裝的的的確確就是他們在一線天里遇見的喪屍,只是,這些喪屍的腦袋和手臂都無力地垂搭著,一動不動,看起來好像已經死了。

那隊人走出洋館,雷克思已經迫不及待地站起來:「走!」


「他們什麼時候回來?」寧望擔心地問。

「反正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 寧望和雷克思合力拉開暗門,雷克斯大著膽子開了手電筒,只見那暗門之後是老長一段幾乎垂直的台階。

台階很窄,只有一丁點下腳的地方,寧望貓著身子跟雷克思一起走下去,這是一條挖得很粗糙的地道,濕氣重,能聞到一股潮濕發霉的味道。

台階最下方依稀漏進一抹淡淡的光,雷克思將手電筒交給寧望,自己從后腰裡摸出一把槍來,回頭見刺蝟頭青年張口結舌的樣子,一臉「大驚小鬼」的表情晃晃手裡的槍:「假的!」

寧望心裡那隻戰戰兢兢的刺蝟才鬆弛下來。

下了台階向右拐,很快就到達了光源所在處,這是一個很大的人工開鑿的地下室,和那些台階一樣,做工粗糙,四周掛著汽燈,成排的單人床鋪擠擠挨挨地排開來,目測有好幾十張,就是那種醫院用的摺疊病床,病床上零星地躺著一些人,大概有二十來人吧。一開始寧望還擔心被他們發現,不過很快就發覺完全沒必要擔心,這些人不是昏睡著就是迷迷糊糊意識不清醒,不過他們的狀態看起來著實很糟,一個個面黃肌瘦,神情萎靡,這景象讓寧望一下就聯想到解放前一大群煙鬼窩在烏煙瘴氣的煙館里抽大|麻的畫面。

「這些哥們怎麼回事?個個整得跟阿凡達似的?」雷克思驚嘆道。

寧望:「我覺得像阿凡提。」阿凡達至少身強體健啊。

見附近沒有危險,雷克思收起仿|真|槍走進洞穴大堂。病床上的人十分寒磣地蓋著潮濕的被褥,床邊頂多就放了杯水,許多人痛苦難耐,被子和水都踢到了地上,也沒有人管他們。寧望靠近這些半人不鬼的人,心中也是百味雜陳。這些人也不知道是造了什麼孽,變成這副模樣,明明已經虛弱得不堪一擊,還被人用手銬銬在床上,與其把他們看做是壞人,他寧願相信他們是受害者。

寧望在床鋪間一路掃視,心中祈禱可千萬別讓他在其中看到阿刁和賴雪兒,好在他巡視了一圈,並沒有看到老化版的賴姑娘和殭屍版的刁兄。稍微鬆了口氣,轉身時忽然有一隻枯瘦的手扯住了他的衣服。

雷克思在難聞的氣味中捂住鼻子,腳下驀地踩到什麼,低頭一看,床下那黑乎乎的一大把居然是……頭髮?他驚愕地回頭看向病床上的這些人,心頭忽然想到什麼非常不好的東西:「哎,你說這些人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的……」

身後半天沒有回復,偵探先生緊張地回頭,一看,刺蝟頭青年正在那兒給某病患遞水呢,病床間一會兒有人哆嗦著喊「好冷」,一會兒有人啞著嗓子喊「水、水」,刺蝟頭青年忙著給這個倒水給那個蓋被,儼然化身南丁格爾,忙得分|身乏術,雷偵探一時啞口無言。

「別忙活了,得喊醒個人問問這是怎麼回事!」雷克思挑了個蜷著身子背對著他躺在床上,看上去比較平靜的人,推了推那人的背,「喂,夥計,醒醒……」

那人的背極其緩慢地起伏了一下,發出很輕的「嘶」的一聲,像是長出一口氣,雷克思正等著對方搭理自己呢,豈料那人轉過臉來,眼睛猛然一張,竟翻身而起,張開血盆大嘴就朝雷克思咬來!


那真真是血盆大口,那人的臉因為這個張嘴啃人的動作一瞬間扭曲,雷克思甚至錯覺自己聽見了嘴角皮肉撕裂開的聲音。

還好襲擊者拷著手銬,雷克思得以堪堪閃開,那人卻並沒有停止,他像突然發狂的狂犬病人一樣咆哮著再次沖向雷克思,固定在地上的鐵床被他拉得哐啷作響,雷克思一時也驚嚇住了,本能地捂著脖子定定地站在那兒,就在這短短的十幾秒時間裡,發狂者布滿血絲的眼睛一點點鼓脹起來,渾身血管突突地暴起,很快身上就像是被爆裂開的血管渲染了一般,變得青一塊紫一塊,原本就所剩無幾的頭髮大把大把地脫落在地。

「小心——」

寧望突然衝過去撲開還在發怔的雷克思,就這麼一眨眼的功夫,那隻新變異的喪屍已經弓起身子猛撲過來,那張固定在地面的結實鐵床竟被他生生地拽脫並翻轉過來,手銬將鐵床的床頭架子都拉得「吱呀」一聲變了形。

這動靜驚動了其它床鋪上的人,他們紛紛掙紮起來,呲牙咧嘴,青筋暴露,四周充滿了激情四溢的野獸咆哮聲。寧望一拽雷克思:「快跑啊!」

雷偵探這會兒也清醒過來,二話不說點頭就跑。兩人當時的第一反應都很窩囊,就想著快原路上去,結果卻見雷克思往那地道里一閃就跳腳般退出來:「走走走!這邊不行,上面有人下來了!」

寧望傻了眼,那幫人回來了,那他們現在唯有往洞穴深處跑,可是……

四面都是瘋狂揮舞著的利爪,這些喪屍指甲都很鋒利,手臂力道更是大得驚人,被逮到多半跑不了。寧望正想說這根本辦不到,就見雷克思從腰后拔出槍來,朝天一舉——

槍聲在狹小的洞穴大堂里響得震耳欲聾。

寧望毫無防備,耳朵里一片嗡鳴,只看見雷克思的嘴型:「還不快跑?!」

喪屍們因為槍聲都躲遠了一些,正好留下一條供一人跑過的通道。

寧望風中凌亂地跟著雷克思從喪屍群中沖了過去,滿耳都是嗡嗡作響的般若多羅蜜多心經,說好的假槍呢?!這邊他剛低頭閃過某個喪屍一揮而來的九陰白骨爪,腿上便被一阻,回頭一看,病床上一個傢伙正用枯瘦的手狠命拽住他的褲子。

雷克思轉身正要給那傢伙一槍,對方卻一縮手抱住腦袋,一隻手拚命擺手:「別……別開槍,我是人!」

這人會說話?寧望和雷克思對看一眼。

那人這才拿下擋在臉上的手,寧望也才看清楚,這人雖然看上去蒼白虛弱,但眼神卻不渾濁。這應該是個倖存者。

「救救我!」倖存者回頭看一眼那些騷動著想要擺脫桎梏的喪屍,「我不想被這些傢伙咬死!」

看樣子這人應該知道很多事,雷克思正琢磨著要不要帶上這人,寧望已經上前「鏘」地一聲一把扯斷手銬:「快走!」

雷克思看了看被寧望乾淨利落地扯斷的手銬,又看了看不遠處掙扎咆哮著將手銬扯得哐哐作響的喪屍……「喂,我說……要不你再把那張床的床腳掰下來,哥幾個好當武器啊?」

寧望連連點頭:「有道理!」

十幾秒后,兩人一手提著一根鋼管,一左一右架起倖存者就往地下深處跑,這時已經可以聽見地道上傳來的腳步聲了,那些人顯然已經趕了回來,寧望和雷克斯才跑了一段就一個頭兩個大,這裡面通道連著通道,分支又開分支,像個地下迷宮。

「靠,我們現在跑到哪兒了?」雷克思左看右看。

「前面有幾個沒掛汽燈的通道,」倖存者出聲道,「我們往暗處走應該會比較安全。」

寧望和雷克思就攙扶著倖存者往沒光的地方走,等四面都暗下來,寧望關了手電筒,背後緊追不捨的騷動聲這時幾乎聽不見了,三人這才暫時放下心來。方才那麼一陣疾跑,現在都累得夠嗆,大家心照不宣都打算就地歇息一下。

雷克思摸了一隻煙遞給倖存者,倖存者接過抽了一大口,才稍微平靜下來:「謝謝兩位,我叫付東,你們是……」

雷克思已經準備好說辭,他和寧望是便衣,專門來這裡調查人口失蹤事件的。

「我叫寧望,是來這邊找人的,他叫雷克思,是私家偵探。」寧望蹲下來說完,什麼東西就「啪嗒」掉他腦門上,抓下來一看是根煙,寧望捉著煙納悶地回頭,私家偵探先生站在他身後合不攏嘴,「你還好吧?」

雷克思額角抽搐,心說咱們還不知道這傢伙的底細呢,你就全招了,我特么怎麼找了個豬隊友啊?末了又想到寧望空手扯手銬的絕技,好吧,要真是豬那也是全身插滿刺一拱能拱翻一隻巨無霸金剛大白菜的豪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