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心!

蘇墨身體猛然一抖,巨大的疼痛感排山倒海般的襲來。


「醒來!」鐵鎚怒吼一聲,蘇墨雙眼頓時一緊。

沒有劍,沒有萬劍,沒有穿心,蘇墨發現自己仍舊還是狼狽的跪倒在李二的面前,彷彿剛才的一切根本就沒有發生過。事實上,也真的沒有發生過。

「今天就到這裡吧,先把你打個痛快再說。」李二索然無趣的說了一句,折斷的筷子被其隨意的丟在了飯桌上,整間屋子瞬間被一股強大的氣場所籠罩,數道無形的劍意以極快甚至是超出了極快這個概念將蘇墨傷的遍體鱗傷。

蘇墨全身都在流血,身體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隨意的提起,然後丟了出去。

蘇墨又回到了街上,卻再也沒辦法站起來。

「你這樣做,沒有意義。」鐵鎚嘆了口氣如是說道。

蘇墨被安安與柯直攙扶著要送醫,蘇墨沉默了很久,對鐵鎚說道:「不能因為他很強,我就要把自己的麒麟拱手送與他。我知道前輩你在擔心什麼,但有時候,沒有意義的事情,恰恰是最為意義的。」

「就算是這樣,若是你被人打死了,那再有意義又能如何?」

「至少我合了我的心意,我想殺他,那麼我就應該和他動手。他搶了我的東西,我就不該因為他的強大而沉默……」

鐵鎚不再作聲。

「去哪裡?」有人追了出來,攔住了柯直和安安。

柯直望著國相:「我要送大人去醫治。」

「老爺說不准你帶走他。」

柯直很生氣,「難道就讓他這麼死掉不成?」

「老爺不准他死。」

柯直真的憤怒起來,毫不顧忌對方是聖人身邊的紅人,怒喝道:「那萬一他真的就這麼死了呢!前輩能否起死回生?!」

國相沒回答這個問題,世人皆知,人一旦死了,是沒有任何的功法或者是秘術可以將人復活的。但李二不準蘇墨就此離開,所以他就不能離開。居住的樓閣已經被兩人毀的亂七八糟,但李二是誰?再換一處地方便是。這條街如花街一樣,到處都是青樓店鋪,李二最喜歡生活在這種地方,那麼換一處地方居住,僅僅只是一句話的事情。

蘇墨被安置在一個房間里,安安帶著安心細心的照料,柯直則是被擋在外面,不得入內。午夜十分,蘇墨緩緩的睜開眼睛,安安還沒有睡。

「少爺,您醒了?」

蘇墨坐起身來,沒有說話。

安安又問:「您餓不餓,我去給你做點兒吃的?」

蘇墨點了點頭。

安安就此離開,蘇墨發現房間里還有一個姑娘,怯怯的走了過來。

「你是?」

「回少爺,我是安心……」

蘇墨聽說過她,也知道她是一個妖族。妖族女子都十分的漂亮,這一點世人皆知。蘇墨不由地想起了紅袖。想起了紅袖,自然也就想起了紅袖留給自己的大黑傘,也想起了很多的事情。於是蘇墨走下床去,安心急忙拿來新的衣袍服侍著蘇墨穿上。

安安送來飯菜,看著蘇墨吃完。

「你倆休息吧。」

安安美目當即收緊,「少爺,您要去哪裡?」

「……不要擔心我,他不會殺我的,至少,我認為他還沒有玩夠,所以不會殺我。」

安安和安心跪倒在蘇墨身前,哀求著蘇墨不要再去冒險做這等傻事。蘇墨沒有理會,心意已決,拿出黑鐮,也拿出了大黑傘。

夜晚的道元城仍舊燈火通明,絢麗多彩。天空被明亮的雲層所照耀,如同極光鋪灑下的世界。一聲震響驚擾了燈紅酒綠的這條長街,也驚動了百般無聊的巡邏城衛。

黑炎旺盛的燃燒在全身,蘇墨手裡的黑鐮也盡數被這冰冷而又劇烈的火焰所纏繞,李二的氣場盡數被大黑傘所抵抗,使得蘇墨難得的得以衝到李二的身前。

李二冷漠的望著蘇墨,望著蘇墨身上的黑色火焰,也望著他手裡舉著的那把大黑傘。

「真是個固執的混蛋小子。」李二說。

蘇墨沒有心情和他說話,手裡的黑鐮費力的揮下。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陡然停止,整座樓閣都陷入到了這種境地之中,蘇墨甚至感覺到自己的黑炎彷彿也被什麼力量定格了一般,竟是不再燃燒,不再晃動,而自己整個人,也無法再動彈半分。

「我說過,要殺我,總是要先明白自己和我的差距到底有多大,你一直都尋求近身於我,但你哪裡知道,越是接近我,你就越危險。」李二隨意的揮揮手,蘇墨身上剛剛換下的嶄新衣袍瞬間碎裂,讓他變得一絲不掛站立在李二的身前。

「咦?」李二稍有驚訝,因為蘇墨只是碎了衣衫,身體卻沒有留下任何的傷痕。「身體強度越來越強了,吃過什麼東西嗎?」

蘇墨沒有說話,仍舊無法動彈半分。他可以很清楚的感覺到數千道細小的劍意在他揮手間向自己襲來,而後要將自己凌遲一般千刀萬剮。但最終這些細小的劍意只是粉碎了自己的衣衫,卻不曾割裂自己的皮肉。

「原來是這樣。」李二忽然明白了什麼,然後對著蘇墨一指。

一股強大且不可抗拒的力量瞬間襲來,將蘇墨震飛。伴隨著自己身體的急退,那股力量又化作萬千劍意快速的割開了自己的皮肉,讓蘇墨霎那間就變成了一個皮開肉綻的血人。鮮血的鮮血噴洒在空氣中,灑了一路,最終隨著蘇墨的身體重重的摔落在了街上,而流淌在地。

國相搖著頭帶著幾個人從裡面走了出來,將蘇墨直接抬了進去,那柄黑鐮已經碎成幾段,散落在街道上幾個角落。國相想了想,還是讓人將那黑鐮收集起來。

李二背手望著天空,明光的雲層之後便是天宮,金色的雲邊變得越來越明亮,如同那顆炙熱的火球就要突破出雲層的束縛在這黑夜裡重回世間。

有道聲音緩緩的傳來,只被李二所捕獲。

「你到底要幹什麼呢?」

是教宗大人的聲音,他不會也不可能因為一個蘇墨而和李二發生什麼不快,但蘇墨終究是他看重的人,所以他還是要過問一下此事。

「看他不順眼。」李二的回答讓人覺得是那麼的不講道理。

若是換了別人這樣說,教宗肯定以為他是在胡說八道。但是對於李二這種性情的人來說,教宗卻沒有去質疑。他本就是一個不尊規則之人,也是一個不按常理出牌的人。這樣的人做什麼事情他都覺得理所當然。

「他終究是道門之人。」教宗說。

李二嘿嘿一笑,「那我就帶著他離開道元城以後再慢慢折磨他。」

「他不會是下一任教宗的人選,我也還沒有打算去理會那麼遙遠的事情。」

「你的意思是我不爽他是因為你過於看重他?別開玩笑,我又不是你們這些喜歡完權術和陰謀的老傢伙們,我就是看他不順眼,所以我就想折磨他。」

「你會殺死他?」教宗說。

「玩夠了以後再說。」

教宗沉默了很久,好半天才回了一句:「他若是死於你手,你將死於我手。」

李二的臉色當場變得鐵青。

這是來自教宗的威脅,來自至高無上的警告,對於李二來說世間能有資格威脅到自己的人,也就這麼幾個。但現在這個人終究還是說出了這樣的話來,並且說的警告味道極其深重,這不得不讓他高傲的性子感到憤怒,也感到憎恨。

「那我就殺了他給你看看!」世人畏懼教宗,因為他是人族的精神領袖,是龐大道門的領導者,也是至高無上的帝境強者。可總是有人會不服氣這樣的人,雖然很少,但李二絕對是其中一個。他不怕教宗,從來都不畏懼,甚至很多時候,李二都不會去聽從教宗的命令,哪怕世間修行者都以道門為尊。

可那和自己又有什麼關係,他又不是老子推選出來的人族老大!

教宗沒有再說話,金色的雲層色澤變得暗淡了許多,彷彿雲層在這一刻又變得厚重了許多。

李二生氣的轉身走回房間,又去了蘇墨的房間。

安安和安心正在小心翼翼的為蘇墨擦拭著身體,望著那全身上下幾乎沒有任何完好的地方而感到心驚肉跳。可即便蘇墨傷的如此嚴重,但他仍舊還在醒著,甚至沒有發出任何的疼痛聲。

房門被踹開,李二帶著怒氣走了進來,安安和安心急忙嚇得跪倒在地,不知這位老爺突然來臨是要做些什麼。

「疼不疼?」李二問蘇墨。

蘇墨哼了一聲。

李二扭頭望著安安和安心,「老子現在很不爽。」

安安和安心嚇得心神具顫,不知他接下來要說什麼。

「老子想要你倆陪我睡覺。」

蘇墨大怒,「老混蛋,你……」

「怎麼,捨不得?」李二斜視著蘇墨。

蘇墨咬著牙,想要坐起身來再和這個混蛋拼了。

「世間有資格拒絕我的女子已經死了!如果你倆不想死,那你倆現在就給我陪這個小子睡覺!否則,老子殺了你們!」 蘇墨身受重傷,別說行那事情,就是想要做起來都十分的為難。可偏偏李二要求安安和安心必須在這個時候陪蘇墨。如果不肯,他就將兩個人都殺了。

蘇墨有些絕望,不明白李二為何突然之間變得這般沒有人性。事實上這幾天的相處,蘇墨雖然知道這是一個不折不扣的老混蛋,卻真的很少感受到他被自己激怒的狀況。他一直以來對自己的生氣其實並非是真正的生氣,但此時此刻,自己可以很清楚的覺察到他的憤怒。

是自己激怒了他?還有有什麼人激怒了他,要他把怒火全部轉嫁到自己的身上?


安安和安心傻傻的看著李二,對李二的命令,同樣也是十分的絕望。倘若是蘇墨完好的時候,李二下達這樣的命令,兩個人倒也不會有太大的抗拒。固然自己兩個人雖然墮落到這種地方,卻畢竟一直是賣藝不賣身。自從這位老爺、少爺來了,情況也就有了大不同。自己已經完全沒有辦法掌握自己的命運,而自己一直恪守的規矩也沒有辦法再去遵從。於是自己成了這種地方最常見的那種女子,不再被那些尋歡作樂的人視為高高在上無法褻瀆的存在,淪落成為了賣身不賣藝的可憐人。可是……自己終究還是幸運的,至少不需要被人強迫去陪所有的男人,自己就如同成了蘇墨少爺的專屬一樣,想起來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然而這個時候的蘇墨少爺是個什麼情況?即便他的身體肉眼可見的在自我修復著那些傷口,卻仍舊還是遍體鱗傷,這個時候要他和自己兩個行那種事情,豈不是要折磨他,要殺死他?

李二緩緩的抬起手來,蘇墨雙眼已經紅潤,他知道,李二這手只要揮下,安安和安心就會立即死去。

殺人不眨眼,抬手之間就會有人死去,這是聖人擁有的資格和權力。蘇墨很清楚李二要殺兩個人只需要心念一動就能做到,可他還是做了一個抬手的動作,這是將兩個人的生死交在了自己的手裡。

蘇墨痛苦的閉上眼睛,咬牙吼道:「你他媽的給我住手!」

「你有這資格要求我住手?」李二反問。

「李二,你終究要做什麼呢。」蘇墨絕望的聲音緩緩的響起,「你為何要這般針對我?我到底是什麼地方得罪了你?你堂堂的劍聖,實力強大,為何要欺辱我這種僅僅只有破魔境的小小修行者,又為何偏偏要欺負兩個弱女子?如果是因為我打敗了你的兒子李治,得到了道門的獎勵,讓你心有不爽,那你為何不直接將我一劍斬了?!以你的名氣和威望,即便是殺了道門的大神官,道門又能耐你何?你為什麼要這樣對待我,麒麟對我來說比命都要重要,可是你對你來說不過是一件普通的靈器,你為什麼要搶走?你為什麼不肯還給我?!」

「因為我樂意。」李二的回答仍舊是這麼不講道理。

「因為老子喜歡這樣,所以老子就願意這樣!你絕望,你失望,你無助都是因為你是一隻螻蟻,你太弱小,你弱小的我幾乎心念之間就能將你殺死!」

「因為老子不喜歡你這文鄒鄒的德行,覺得你十分的沒出息,像極了道門的偽君子,所以老子更加不開心!」

「因為那老頭子剛才警告我,若是老子要是殺了你,他就殺了老子,哈哈哈哈,教宗老頭竟然會因為你這個螻蟻而親自出面和我做出這等的約定,他竟然因為你來警告我,哈哈哈哈……那麼,老子會怕他嗎?不會!老子會怕的人,早就死了!!!」

蘇墨明白了,明白了李二為何會這般憤怒,也明白了他為何還要在這個時候折磨自己。不是因為自己所猜測的那些原因,也不是因為他前面說的這些亂七八糟的原因,最根本的原因是……教宗大人為自己出面了。

他是一方霸主,甚至可以說是人族的霸主,除了教宗之外,人族修行界公認的最至高無上的存在。然而這個存在剛剛被人教訓了一番,自己沒辦法想象他這種地位的人被人指責被人警告以後會是怎樣的心情,但終究他會憤怒。

李二伸手一指安安和安心。

蘇墨當即驚叫起來:「不準動手,我答應!我答應!你不就是想要泄憤嗎!老子答應你,莫要殺她們!」

「那還等什麼?」李二冷笑著,「等你身體恢復了,然後好好享受她們兩個?」

蘇墨已經咬破了嘴唇,有鮮血流出,「李二,我真的會殺死你。」

「那我等著就是,你可不要讓我失望。」李二轉身走了出去。

蘇墨重重的倒了下來,一百個不甘心,一萬個不甘心,一千萬的不甘心。他從來不曾像是現在這般憎恨一個人,也從來沒像現在這樣想要殺掉一個人。無疑,李二此時此刻成了自己最大的仇人,也成了自己這一生必須要殺死的混蛋。

安安和安心流著淚站起身來,靜靜的看著蘇墨。

蘇墨苦笑,「這種混蛋,究竟是怎麼修到聖臨境的?難道就是因為這變態的心理嗎?」

這種事情安安和安心怎麼可能回答,甚至這個問題一直以來都是修行者無數修行者都想要詢問的事情。然而答案就只有李二自己最為清楚,可他誰也不肯告訴。

「我真的會殺了他,一定會殺了他。」蘇墨痛苦不已的說道。

「少爺……」安安哭泣著望著蘇墨,真心不願意他再去做這種傻事。哪怕自己不是修行者,卻也明白破魔境與聖臨境之間隔著的可不僅僅是千山萬水,而是一道幾乎永遠都不可能逾越的鴻溝……

「上來,別在意,他要高興,就讓他高興好了。只是苦了你們兩個,我……對不起你們。」

……

大船裝潢完畢,李二帶著一片鶯鶯燕燕以及沉默的蘇墨登上這艘巨船。蘇墨望著一群點頭哈腰的下賤之人滿臉堆笑的邀請著李二為這艘船題個名字,李二欣欣然接受,揮毫潑墨寫下尋歡樓三個字被無數人讚揚,蘇墨直覺胃裡有什麼東西不斷的在翻騰,險些要吐出來。

柯直站在岸邊,帶著一幹道門成員恭送著蘇墨,蘇墨對著這些人恭敬的施禮,柯直等人慌忙回禮。 私生女掠酷王子 ,望著雲層后的天宮,蘇墨沉默著,不喜不悲。

大船開動,浩蕩的駛出港灣,向著沒有盡頭般的靈江駛去。道元城就此越來越遠,岸邊有無數路人觀看這艘可能是整個世界上最大的青樓就此離去,主體尋歡樓上鶯歌燕舞,蘇墨隻身一人站在甲板上,向這座巨大的城池無聲的告別。

他很思念天道院,思念天道院里的所有人。但此時此刻,他不知道自己究竟什麼時候才能回到天道院,再見自己的朋友和戀人。麒麟李二仍舊不肯還給自己,那麼他一日不還,自己就要和他糾纏到底,然後跟隨他到底。然而他會去哪裡?又會什麼時候還給自己,似乎變得遙遙無期。

突然,在即將遠離道元城的一處岸邊上,有一人極其耀眼的站在那裡。那是一個中年人,提著一柄燃燒著紅色火焰的長刀,坐騎是一頭散發著七彩光澤的白睛巨虎。

蘇墨靜靜的看著他,看著自己與他的距離逐漸的接近,而後又逐漸的飄遠。

中年人突然提起刀來,做了一下斬的動作。

蘇墨明白了他是誰,也知道他這個動作的意思意味著什麼,於是更加的沉默。

風起,雲涌,有雷聲自遠方傳來。一片烏雲遮天蔽日佔據著天的一角,隨著船隻遊走的方向是它的方向,那片陰雲也變得越來越大。安安帶著安心走了出來,手裡拿著一件外衣。給蘇墨輕輕的披上,安安道:「少爺,我……我接手了這家青樓。」

蘇墨只是點頭,並無什麼表示。

「或許這對我來說是最好的安排,我代表我們所有的姐妹謝謝你。」

蘇墨苦笑,從那逐漸變得模糊的中年人身上收回目光,「是我欠你的,我根本還不起,這並沒什麼。」


「你並不欠我,也不欠我們什麼。」安安輕輕的笑了笑,「如果可以的話,我真的會一輩子都只把你當成我唯一的男人。」

蘇墨麵皮一紅,為難的看著她說:「我……我有婚約在身。」

「我知道,我也知道我身份卑賤,所以我不會為難少爺。更不會想那痴心之事。但我希望少爺以後不要忘記我們,畢竟……你是個好人。」

好人。


蘇墨突然覺得這兩個字很沉重,無疑坐在樓上那位花天酒地的混蛋是個壞人,可壞人活的瀟洒自如,而自己這好人卻過的份外沉重。欠了不應該欠的債,遇到了這不該遇到的人,做了不應做的事情,傷了不應該被傷到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