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曾!」

鳳雲煥面無表情,心底卻不大舒服,香球是金絲扭成,工藝類似於碌海顧氏家主顧泓哲身上帶著的驅蟲香球,但是內部微微響動,聽得出內部結構更接近陸紫丞送她的暖手香木。

但是無論這女子言下之意指的是他們中的誰,都與她無關,素手一抬,將香球物歸原主。可是隨即眉眼微動,再看女子,女子臉上冰雪全消,已經換上艷若桃李的笑意。好身手!

「睿王妃,這裡施展不開,不如你我……」女子走上前來,伸手揪起江采牒,推給兩個丫鬟,「請相公回去休息,再跑丟了,就唯你們試問!」

「不!我不要!夫人,不要啊!夫人,我知道錯了,我、我我,我只是想見見燕雲蘇家的琴技,我……夫人!原諒我吧~夫人~幾日|不見,你怎麼又瘦了!為夫,為夫看了心裡好疼!」江采牒立即使出八爪章魚的看家本領,手腳並用女子纏了個結實,「蓮蓉你不想我嗎?」

鳳雲煥忍不住露出一點笑容,這兩人真是一對活寶,長孫凌天握住她的手,兩人對視亦是融融暖意,江采牒雖然躲躲閃閃看似十分窩囊,但就憑他剛才如電似光的身法,這人的修為絕對在王修中期以上,他們夫婦如此倒也頗為有趣。鳳雲煥遞了一個眼色過去,殿下人家也喜歡那種好欺負的小綿羊,睿王眯起眼睛,小女人你皮癢了吧?

女子臉色一沉,江采牒嚇得就要放手,可是憑藉過往無數次吃虧的經驗,他知道放手肯定又是一頓暴揍,還是不放為妙。女子沉著臉冷聲說道,「本王的名諱,是你可以隨便叫的?」

「是,王爺……」江采牒泄氣的鬆手,無精打采向丫鬟走去,「我跟你們走,唉,走吧。」

女子為王?鳳雲煥頓時想起一個人來,「夫人可是江寧王府荀王?」

自稱王爺,又是女子,直呼她睿王妃的名號,這人的身份沒有第二個選擇。

「睿王妃聰穎過人!不像有些人,目中無人!」荀蓉冷眼瞥過姚夢桃,轉頭對上長孫凌霄拱手道,「恭喜太子神功更進一層,只不過這看女人的本事,倒是倒退了不少!」

「一個小小邊城女子竟敢也敢上樓撒野!來人!把她……殿下!」姚夢桃初時跟著長孫凌霄出宮,腦袋裡像是被人灌了漿糊化不開,整個人昏昏沉沉,可是經過這麼一鬧,她漸漸醒來,聽到江寧王當面奚落她,立即壓制不住,就要暴起。

殿下已經答應迎娶她,她就要成為雲滄太子妃,豈能容許一個區區異姓王在她面前吆五喝六?就連睿王有幽州霸主之名,也不過就是她的裙下臣,昨天夜裡還不是一樣為她著迷?口口聲聲說要退了鳳雲煥的婚,想要迎娶她,要不是她心裡惦記著太子殿下的情分,睿王的熱情還真是讓她難以拒絕!直到午時離宮,她身上還是酸的!

姚夢桃夾眼看不下鳳女,敏王府倒了,她和林宇珩的事情就沒人提了,媚妃遭殃這件事可是睿王回宮當天夜裡暴出來的,會和他半點關係沒有嗎?說出來誰信啊!就算這件事可以揭過不提,睿王也不是鳳女能夠獨佔的,至少自己就佔有過這位幽州霸主,鳳女可以成為睿王妃,那也不過就是自己玩剩下賞她的!有了前一天夜裡征服睿王做底,如今能入姚夢桃法眼的男女,幾乎沒有。她姿色不如鳳女,才藝不如鳳女又如何?她先得一步,鳳女就是個拾人牙慧的廢物!

長孫凌霄一揮手,已經上前的暗衛立即退回原地,「夢桃,不得無禮!」

「殿下!」姚夢桃當眾被落臉,面子上掛不住,轉身就要離開,卻被太子拽回身邊,耳語兩句,這才又坐回席間。

鳳雲煥柳眉挑起,這一次才認真看向姚夢桃,心中兩分不解,更多的是驚訝,長孫凌霄能在生母過世后多年,還穩坐太子之位,不是沒有半點真本事的,至少進退有度上他足以為皇族表率,可是讓姚夢桃這樣一個是非不辨的女子站在身邊,難道不是徒惹麻煩?他們兩個,實在太矛盾了!

人人皆知江寧王府是八王中的另類,女子世襲封號,本可擁兵自重卻自甘墮落與販夫走卒為伍。但是在清風回報給她的密信里,江寧王府控制著雲滄近三成的富庶之地,是僅次於燕雲三州和幽州的財閥巨賈,只是不如前兩者更加耀眼。低調的江寧王府這些年來,長房嫡系不是沒有男丁出生,而是為了不引人注意,主動選擇由女子世襲,以此為由削弱別人對於他們的覬覦和忌憚。但是野心沒有顯露出來,並不代表就沒有。江寧王府重金懸賞天賦上乘資質一流的男子入贅,每一次都是江波水域的盛事一場。

曾有好事之徒傳言,江波十里紅燈起,無人不知是寧王。說的就是江寧王府為嫡女招贅,會高高掛起紅色的燈籠,無數燈籠任由眾人搶奪,以最後搶到燈籠,並且完好無損的送到荀女手上的男子為獲勝方。江寧王府萬兩黃金為聘,此男子一入荀王府,便與之前的家族再無半點關係。

江寧王府不顯山不露水卻是暗中懷財,不可小覷,也是京中眾皇嗣朝臣想要拉攏的強援,以長孫凌霄的反應,定然也不會錯失良機。

鳳雲煥輕笑,可惜,太子這次是要白忙一場了,因為這個江寧王,她打算替睿王收了!

素手在袖中細細摸索過荀蓉扔來香球時一併帶來的字條,上面寫了四個字,江寧織造。 「殿下,我想邀荀王同席!」鳳雲煥笑語盈盈,轉頭對上長孫凌天,無聲口型,江寧王府有心織造。

「好。」長孫凌天暗中在她腰上揉了一把,眼底暗芒不斷,別以為他不知道她在動什麼鬼心思!她想示好,也不必將荀王賣給他,何況江寧荀氏是出名的奸商!讓荀蓉成了皇商,不出三年,雲滄的國庫就得改姓荀!可是她也算用心良苦,由她從中牽頭的話,幽州,燕雲,江波,雲滄疆域中三個最富庶的地方結成聯盟,對他有利無害。

她的打算是好的,但事實上他非常清楚她的初衷絕對不會是只為了讓他的地位更穩!這個女人無時不刻不在想著從他身邊逃離,她的眼睛寫滿了不安,她以為能瞞得過他嗎?

鳳雲煥被他揉的腰間發酥,頓時星眸橫過一眼,大白天他又要幹嘛!夜裡做,白天也不歇著,他真當她是做不壞的啊!她承認這招對她百試不爽,可是他也應該知道什麼叫節制!

綉樓三層上,一時間暗流涌動,太子坐在正對紅綢的正西,睿王等人坐在南側,北側席位已經備好,人卻還沒有到,荀王伸手沾了酒水,在桌上勾勒,與鳳雲煥兩人手談,江采牒不時在一旁給兩人添酒,一副賢惠夫君的模樣引得幾人不時發笑。鳳雲煥問了幾句關於他的事,荀蓉說這一個是不是當年獲罪的江家人她也不確定,她撿到他時他不比一隻野狗大多少,拎回府里養著玩,結果一養就是十幾年,他清醒時候也是個翩翩公子模樣,只可惜不知道小時候受了什麼驚嚇,魂魄未定,一個月中也沒有幾日|清醒。後來她有一次酒後亂來,把他給……荀蓉提起舊事有些臉上發燙,不過鳳雲煥從她臉上沒看到半點後悔,看樣子酒後亂來是假,飲酒助興倒是真的。荀蓉點頭默認,低聲耳語,「他很行,所以我到現在也沒招贅!」

「如果有人能治好江公子,荀王還打算招贅嗎?」鳳雲煥似笑非笑,七分假意三分真。

「他就是這樣才好,我可不打算招贅,你知道我為什麼跑出來?」荀蓉露出狡猾的笑意,低聲說道,「就他這點三腳貓的功夫,根本跑不出江波,我故意告訴他京城出現一位蘇女傳人琴技驚人,讓他每天抓心撓肝吃不香睡不著,放他逃走,然後我才好『追』過來!不走不行,我府里裝不下那麼多美少年,你這才一個你沒有切膚之痛,我只要一睜開眼睛,就要面對一堆塗脂抹粉的黑白肉,看得老娘都沒有性|趣了!讓你笑,你不信,你去試試看啊!」

「別!別!荀王美意妹妹心領了,荀王口味獨特,妹妹享受不了!」

意有所指的看了一眼江采牒,器|大活好人傻好欺,兩人笑作一團。荀王的意思她能猜到,江采牒雖然傻裡傻氣,但勝在一番真心,他的傻反倒成了荀王最看重的品質,要爬上荀王大床的男人中有多少是為了獵艷,又有多少是為了功利,荀王豆蔻之前只怕就一清二楚。

對於江寧王府而言,荀王越早看穿情|愛,就越早能夠安全,可是對於一個女人來說,這是一生的遺憾。縱使男子對她真心,她也未必就能全心全意的相信。

兩女閑話家常,沒過多久就生出相見恨晚之感,但是性情上就南轅北轍。荀王雖然生為南國女子,卻粗手大腳,快人快語,或許與江寧王府向來以女子世襲封號有關,荀家的女兒個個都像荀蓉一樣,頂著嬌小可愛騙死人不償命的外表,內里卻是敢愛敢恨說一不二的女悍匪。

「別看現在是王爺前王爺后的叫著,當年荀家可是山賊起家,老祖宗留下來的匪氣還在,誰說粗魯就不能當王爺了?爺就是看不上那些個附庸風雅,肚子里沒二兩酥油的貨色!」

荀蓉說著突然拔高聲音,向著不遠處正在探頭探腦的姚夢桃狠狠瞪了一眼,挑釁的意味十足,氣得姚大小姐手抖啪的一聲摔碎了玉酒杯。

「荀王既有一腔文墨,不如待會兒就先登場去折一個紅綢下來,也讓諸位開開眼界!」

綉樓二層多是朝中重臣,有人看懂了太子的示意,立即在下面叫囂上來,「素聞江南女子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荀王更是其中翹楚,荀王不打頭陣,對不起江南文名啊!」

「就是就是!誰不知道當年江寧王府三郡主敢於公主一較高下?荀王也到了……」


二層一片隨聲附和,荀蓉將酒一飲而盡,同時在鳳雲煥掌心寫到,記住這些人的臉,今晚去教訓教訓這幫小兔羔子。鳳雲煥眨眨眼,原形畢露了王爺,氣質啊美人兒,這下全毀了!

「一群烏合之眾!憑你們也配叫喝我家王爺嗎?沒規矩不懂禮數的土包子!讓開!今日|就讓你們開開眼界!別欺我江南無人!」

江采牒目光瞬間變得凌厲,不等荀蓉發話,一步踮起踩在三層的玉欄,就向二層躍去,從剛剛叫囂的一名朝臣面前劈手奪過古琴,五指如行雲流水般從琴弦上劃過,高昂的音律驟然衝天而起,回蕩在整座綉樓中,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他身上。無論是技法,還是對琴曲的領悟,他的即興之作都是上乘中的上乘!

半刻之後,音律急轉,由高昂轉為柔聲,宛若耳語,江采牒此刻聲聲直逼開口叫囂的那名朝臣,直將那人逼得臉色漲紅,半個不好也說不出來,還沒有要收手的意思!

「荀王撿了寶回來,這人果然是斫琴世家江家之後,如此造詣不是苦功就能得來,江公子天賦絕佳!」鳳雲煥壓低聲音,荀王眼中亦是笑意回到,「只可以是個獃子,不然我就立他為王夫!」江采牒是她養大的,他的本事沒有她不知道的,他的底線就是不許別人說她一個不好!

「荀王此話當真?」鳳雲煥舉起酒杯,江采牒此時一曲奏畢,抱著琴從二層躍上三層,臉上清明神色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孩子氣的沖著樓下喊道,「你不是個好主人,這張琴本公子要了,放在你手裡,你只會毀了它!」

荀蓉招招手,江采牒立即乖乖的回到她身邊坐好,討好的揪住她的衣角,「王爺,我彈的好聽嗎?」

「睿王妃可知王府原本為本王準備的王夫是何人?」

說著,荀蓉挑眉向長孫凌天身上看去,鳳雲煥頓時心口一沉。 「睿王殿下,不想將那件事告訴王妃?」

荀蓉帶著一點狡猾的笑意,鳳女牽線的意思,她不是不知道,為了自家夫君拉攏巨資糧草原本就常見,她進京也有想要見識一下這位盛名在外的幽州霸主的意思。但是從她坐到席間,到與鳳女把酒言歡,長孫凌天從頭至尾沒看過她一眼沒跟她說過一句話,他的確與其他皇子都不同,甚至與她見過的其他皇朝的皇族也不一樣,他的氣勢是一種強大的睥睨天下的威嚴,敢獨立世間巔峰的強者,不會與溝壑中的污泥為伍。

她的確看好他,但是她也不打算被他牽著鼻子走,幽州與燕雲佔盡天時地利,水草豐美,土地肥沃,富庶中的富庶,幽州鐵騎黑甲衛天下聞名,睿王已經擁有了太多的優勢。算上她,只有錦上添花的份兒,所以她要爭取的就是主動權,鳳雲煥即便成為睿王妃,也不能做主幽州,她要的是十成十的把握,睿王到底需不需要江寧王府作為後盾。

這將直接決定她的身份地位,她想要的不是異姓王,睿王妃跟她對得上脾氣這是見好事,這樣她們兩個教育出的兒女至少不會性格不合。睿王和睿王妃可以問鼎絕色,他們的骨肉絕對錯不了,伸手將鳳雲煥手中的酒杯取下,有了身子還不要貪杯。

給了鳳雲煥一個『姐什麼都知道了』的表情,荀蓉心中偷笑,她為了防止自己中爛男人的賤招,隨身都帶著一塊有奇效的寶貝,一旦有人妊娠,那寶貝就會熱得厲害,她剛坐下,寶貝就熱得燙人。她前夜月事才走,所以這有喜之人就只能是睿王妃了!

等……等一下!荀蓉突然側頭看向鳳雲煥,賜婚之期未過半月,睿王回京才幾天而已,睿王妃肚子里的這一個……好一會兒她才回過轉過彎兒來,萬一人家像自己一樣也是先上了賊船,然後才給的名分,不對,她到現在也沒給江采牒名分,江采牒還不是一樣死心塌地。

「睿王,還不打算說?」鳳雲煥粉臉微沉,伸手去推男人環在她腰間的手。

不知為何鼻尖微微發酸,胃裡又開始翻滾,如果他們早已相識……不,以睿王目中無人的程度,如果不是早就做好準備,又怎麼會隨隨便便與人同席,虧她還自以為是個彌補他的機會,她就是離開也要為他留下足夠的好處,不能白白受他恩惠,不料最後還是被他玩弄在股掌之間,就像他們第一夜遇見時,他在卧房中擒住她作弄一樣,沒有半點不同!

不等他回答她就準備起身離開,聲音凜冽,「殿下,我累了,沒別的事,臣女告退!」

「睿王妃別急著走啊!這謎還沒解呢!荀王的本事,可不是你的本事!」

另一邊姚夢桃雖然聽不到這邊說什麼,可是看到鳳雲煥臉色驟變,立即從席間躥起,伸手攔住鳳雲煥去路,皮笑肉不笑的挑高了音調,「走得這麼急,睿王妃是怕別人知道你是個胸無點墨的有德婦人嗎?不過這世上無才無德的倒是也有不少!」

「不識姚小姐之前,」火氣上揚,正沒有出氣筒,鳳雲煥冷眼瞥過姚夢桃,「我還真不知道有無才無德的名門貴女!姚小姐的確讓我眼界大開!」

「鳳雲煥!你……」

「讓你姚夢桃揚名的就是這紅綢絕對是吧?」鳳雲煥笑聲漸冷,「你敢跟我賭一場嗎?」

「夢桃!回來!」長孫凌霄從席間起身,姚夢桃置若罔聞高揚頸項,「我有何不敢!」

「好啊,我們就賭,對不上絕對的人,會在下一個滿月之夜從城牆跳下去!」

星眸中萬千星辰猛然飛轉,一瞬而收,除姚夢桃外再沒第三人知道,就在眾人驚愕於鳳女竟然要立下絕命賭局時,姚夢桃重重點頭,「好!一言為定!輸得人就去跳城牆!」

長孫凌霄臉色猛地沉下,轉向睿王,卻發現睿王老神在在的坐在原地,比他沉得住氣。

難道鳳女不止精通琴技,更是在三年裡將詩詞歌賦全部學到精通?長孫凌霄怎麼也不相信,姚夢桃自幼就跟在自己身邊,名師指點太傅親傳,算是女子中數得上名號的才女,兩年前也只能面前對上一個,而且壓得上韻腳,平仄就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回想起鳳雲煥在宮門前說的那句夢中仙師授藝,長孫凌霄不以為然,那絕對是推諉之詞!

「有請鳳府嫡女上台解謎!」三層動靜不小,樓下禮台上的第一綉主事自然聽到,立即高聲邀請,紅綢解謎的規矩就是如此,只要有人開口,就要立即登台。

「不必了!此等雕蟲小技,還不配讓本小姐登台!」鳳雲煥冷哼,剛剛坐在席間她就掃過紅綢上的三幅對子,都是上聯,老天待她不薄,三個都是她早些年在毒門看過的。

樓上樓下轟然響起一片非議之聲,姚夢桃上前一步,「既然如此,那就請吧!」

「急什麼?」鳳雲煥直視回去,「來人!請紙筆來,既然是生死擂,就要立下契約,免得有些人想裝瘋賣傻哭天搶地矇混過關!姚小姐,願賭服輸!」

「簽就簽!我還怕你的瘋女人不成!」姚夢遙刷刷兩下籤字畫押,按了紅泥手印。

「笑古笑今,笑東笑西笑南笑北,笑自己原無知無識。」主事一字一句念得極慢,挑的也是三道紅綢中簡單的一個,留給她思考的時間,畢竟這一位鳳女之前的名號實在不敢恭維。

「觀事觀物,觀天觀地觀日觀月,觀他人總是有高低。」鳳雲煥音聲冷冽,「下一題!」

寒聲落地,紅綢從漆著朱漆的軸上輕盈滑落,第一題瞬間就被破解!

綉樓中吵吵嚷嚷的聲音猛然停住,姚夢遙臉色發白,她一開始也是選了這一聯,相對較短,應該不難對上,可是總是不夠工整,沒有萬全的把握,她就沒上去挑戰。 身後溫熱的視線襲來,鳳雲煥心底冷笑不已,他以為隻字不提就能躲過去了?

行!他是睿王殿下,高高在上,可以玩弄人於股掌之中,但是她也不會太慣著他!


他不說,她絕對不會多問一個字!多少有些置氣的成分,但是她心裡就拚命壓制著想要衝過去暴扁他的衝動,板著一張臉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她沒有荀王好,他纏著她做什麼?他一而再再而三的糾纏,害她再也沒有資格站在龍擎雲面前,逼得她要拖累老父連累鳳府……

這一切如果都只是身居高位者的一場虛擬遊戲,她一定會不留餘地的瘋狂報復!

兩丈開外,寒氣凝結成殺機,長孫凌天笑著搖頭,他什麼都沒說,她就怒了。看來——他想要得到她的心,應該不會太遠了,她為了荀蓉一句完全與他無關的話,氣得失去了冷靜,足以證明他在她心中開始有了一席之地。他相信很快,現在的他完全可以將另一個身影取而代之!她的心不是鐵石一塊,不像她以為的那樣堅不可摧,她屬於他,永遠無法逃離。

禮台上,主事伸手擦了擦額間蒙上的熱汗,他當主事已有五十年,目睹的解謎無數,可是從不曾有一人如鳳女這般——無懈可擊!

不止主事一人驚惶,一層的名流貴婦男男女女已經齊齊傻眼了,要知道琴技再好,終究可以用苦功磨練出來,但是這對對的當場較量,考驗的就是一個人的真才實學。不少人使勁仰頭看向三層神色若寒霜的鳳女,想要再將她的絕色仔細打量,人群中還是有人響起鳳女生母燕雲蘇女的名號,然後低聲說了出來,一傳十十傳百,一時間溢美之詞不勝凡幾,才貌雙全的鳳女是蘇女之後,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女。母女二人,皆盡穩坐人間絕色之位!

禮台上主事再三擦去汗水,然後深吸一口氣,這才開始讀第二道紅軸。

「風聲水聲蟲聲鳥聲梵唄聲,總合三百六十擊鐘鼓聲,無聲不寂。」

「月色山色草色樹色雲霞色,更兼四萬八千丈峰巒色,有色皆空。」

鳳雲煥毫不猶豫,身後姚夢桃凌亂的腳步聲她懶得去管,她又不是為她而來,「下一題!」

女人的怒火只能用吃吃吃和買買買來平復,吃她現在沒胃口,那就買吧!反正不花鳳侯的銀子,她才不心疼呢!

「鳳小姐,您還要解謎啊?」主事咬咬牙,見人家根本沒有要停的意思,只能狠心開始照念,「五百里河山,奔來眼底,披襟岸幘,喜茫茫,空闊無邊!東驤神駿,西翥靈儀,北走蜿蜓,南翔縞素,高人韻士,何妨選勝登臨,趁蟹嶼螺洲,梳裹就風鬟霧鬢,更蘋天葦地,點綴些翠羽丹霞,莫辜負,四圍香稻,萬頃晴沙,九夏芙蓉,三春楊柳。」

主事讀到一半時,整個天下第一繡的綉樓已經顯然一片壓抑的死寂中,主事邊讀,紅綢邊向上升去,眾人驚覺,此對竟是從未聽聞過的極長極長,這樣的對子,怎麼可能對的出來!這也就難怪,天下第一綉號稱這一次的謎底獎品是祖師的手藝,這對子根本就是絕對!

綉樓二層陰影中,陸紫丞伸手捂住心口,她的完美應答讓他自愧弗如!至於最後這道紅綢,她敢叫陣,自然也已胸有成竹,可是他卻全無頭緒。她到底是從何而來?陸紫丞第一次興起這樣的念頭,他迫切的想要返回東山,追問鳳星的來歷!鳳星中天降臨,可是中天為何!

「數千年往事,注到心頭,把酒凌虛,嘆滾滾,英雄誰在!漢習樓船,唐標鐵柱,宋揮玉斧,元跨革囊,偉烈豐功,費盡移山心力,盡珠簾畫棟,卷不及暮雨朝雲,便斷碣殘碑,都付於蒼煙落照,只贏得,幾杵疏鍾,半江漁火,兩行秋雁,一枕清霜。」

鳳雲煥冷冷的吐出下聯,這一次她倒不急,一字一句咬得十分清楚。話音一落,整個綉樓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紅綢在人群的激動中滑落在地。橫軸上兩隻巨大的雪羽鸚鵡展翅飛到鳳雲煥面前,將三柄古舊鑰匙放在她手上。

「姚小姐!記得——願賭服輸!月圓之夜,本小姐會在城牆上靜候佳音!」

鳳雲煥每說一個字,姚夢桃就驚恐的不住後退,直到被太子伸手扶住肩膀,才猛然有了主心骨一般,突然挺直了腰身,尖聲刺耳,「你!不能算你贏!你全對了,我根本沒機會!」

禮台上主事敲響銅鑼,清音蓋過所有的吵雜,「鳳小姐、姚小姐,我家綉主另外出了一道題,給兩位小姐做為對決之用!」話音一落,一道紅綢從天而降,又是一道謎題新出。

「海水朝朝朝朝朝朝朝落,浮雲長長長長長長長消。」

紅綢懸空,主事也是一愣不知何解,台下小廝竄上來遞過一張字條,主事這才瞭然,「請兩位小姐,將這兩句,讀成一副對子!姚小姐先請!」

「海水朝潮,朝朝……」姚夢桃停下,這副對子她看得懂,可是讀上去就怎麼也不連貫!

「海水潮,朝朝潮,朝潮朝落;浮雲漲,常常漲,常漲常消。」

姚夢桃哇的一聲哭出來,長孫凌霄冷臉瞬間出手,將她劈暈過去,整個動作流暢至極,顯然不是第一次為之。他身後的侍衛立即上前,接過姚夢桃攙扶到樓外馬車上去了。

鳳雲煥笑著搖頭,巨大的紅綢再次滑落,與此同時她伸手將三柄鑰匙擲向堆積了幾層的紅綢上面,「夜錦紗既是綉坊至寶,鳳某不敢竊奪,完璧奉還!諸君安康,生意興隆!」

說完縱身向著樓下躍去,比起人群,她此刻更加厭惡的是那個高高在上的睿王。她是當眾露面爭光不假,但是那與他半點關係也沒有!只是她氣不過!只是她……

落地恨恨跺腳,幾個跳轉繞過蜂擁的人群,心中惱火為何會被他的無動於衷氣到,鳳雲煥直奔後街。身後數人緊隨而來,陸紫丞第一個跟上。


奔到後街中路,小腹劇痛,身形一僵,一口氣沒提起就向地面摔去。

「煥兒!」陸紫丞一步上前,伸手在半空中將她抱住,「你怎麼樣?」

「呦,讓本公主看看這是誰——光天化日,就不顧廉恥當街與男人拉拉扯扯?三皇嫂,還真有你的!」驀地里插進一個尖酸刻薄的女聲,長孫柔策馬而來,正往綉樓趕撞個正著。 鳳雲煥冷哼一聲,「六公主,後街不會有人來的,臣女保證你在這裡長眠,絕對不會受到不開眼的人打擾,你就準備和老鼠蟑螂作伴吧!來人!幹掉她!」

話音剛落,數十名身穿黑色緊身衣的殺手現身,將長孫柔一行人團團圍住。殺手外圍,又有二十強弩瞬間佔領制高點,瞄準花容失色的六公主。

「你!你這個狐狸精!你被我拆穿姦情,竟然殺人滅口!你不怕我三皇兄知道!你……啊!」長孫柔話沒說完,弩箭驚風破空而來,一舉射落了她肩上的鑲金搭扣。

「保護公主!」長孫柔身邊的人立即將她圍在中間,鳳女真的要殺人滅口!陸太傅竟然無動於衷!長孫柔一身冷汗從頭到腳,她從來沒有想過有人敢在京城中對她動手,更沒想過鳳侯對皇族忠心耿耿,鳳女卻是個……她!她在冷月城三年性情大變!她……長孫柔頭腦發熱,根本就想不出對策。她長這麼大無論到哪兒都是被人捧著巴結著,她貴為公主,哪個敢對她不敬,更不用說用弩弓射她!事到臨頭,她才發現,原來這個世上還有人根本不懼皇家威嚴!

「鳳小姐,我家主人請您過府一敘!」強弩中間,又一名黑衣人現身,女聲冰冷,卻是十足的恭敬。

「好!本小姐這就去!」腹中疼痛稍緩,鳳雲煥推開一直溫柔扶著她的男人,「多謝陸太傅!鳳某告辭!」

她已經不得不牽連了那個人,如今就不能再拖累陸紫丞,她不怕皇族,但也沒有必要為陸紫丞惹麻煩上身。

「煥兒,他們是……」

「我的人!」鳳雲煥不想多說,聲音極低,遠處襲來的幾道身影轉眼間就會來到身前,因此她一說完,立即躍上屋脊。

「公主殿下,好自為之!」黑衣女人冷笑一聲,一揮手,二十強弩齊齊發射,一時間煙塵瀰漫,二十丈內目不能視。等到長孫柔從煙塵中咳嗽著尋找了出路,後面的人也都追了過來,睿王大袖一卷,一陣霸勁颶風將後街的煙塵吹散,所有的殺手弩手早已不見蹤影。

「睿王!她……」長孫柔氣急敗壞的向長孫凌天告狀,可是等到想要指指點點時,才發現鳳女和陸太傅都不在場,而她的人全部倒地呼呼大睡。

「六皇妹,到本宮這裡來!」太子當仁不讓,將心驚肉跳倍收驚嚇的六公主拽到自己身邊,柔聲問到,「這裡發生了什麼?」

長孫柔咬緊牙關,捂住損壞的外裙,暗瞪一眼面無表情的睿王,一字一字從牙縫中擠出來,「沒什麼!有勞太子皇兄記掛!」

說完轉身就走,將地上仍在死睡的侍衛全部扔在後面,空口無憑讓她怎麼說,片刻功夫那個當街逞凶的女人和她的姦夫消失得飛快,殺手弩手數十人也消失得無影無蹤,她說出來被睿王抓著把柄,只會拖累太子,單憑她衣衫不整,什麼都證明不了!長孫柔又氣又恨,策馬飛奔回宮,沒想到一回到宮中立即聽說了又一件讓她心煩至極的醜事!

……

城北,煙雨坊。

正午剛過不久,歌姬舞女打著哈欠從各個水粉煙翠的廂房中走到大廳,或坐或卧嬉笑著開始梳妝打扮,等待著夜色降臨,間或有幾聲散漫琴聲響起,隨即又被笑語歡聲打斷,小廝嬤嬤們推著求著美人兒們趕緊換好衣衫,不時有小廝被美人兒壓倒在地戲耍得不是丟了腰帶,要麼就是少了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