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三掏出那個翠綠的菩薩掛件,小心翼翼遞給劉炮。劉炮一看就知道是個好東西,而且依稀有點眼熟,一把抓了過來,隨手塞進懷裡,含混道:『不值幾個錢,就當過路費吧。』

燕三忙道:『哎,不是,大哥,這值好幾個金錢呢?你別看我小蒙我!要不您還我,我拿給那位地主哥看看,他肯定識貨。』

劉炮蠻橫將燕三一推,道:『我說不值錢就不值錢,你是不是不想活了?』心說到了老大手裡,還有我什麼事兒?見燕三不依不撓,急得就要大叫,連忙又道:『再給你五個銀錢,算我今天發了善心,你若是再嘰嘰歪歪,老子今天讓你兩條腿出來,一條腿蹦回去!』

劉炮將手中雪亮長刀一揚,燕三頓時蔫了半截,怯生生地接過劉炮遞過來的銀錢,『不情不願』地走向醉月樓後院,過了這幫土匪設的卡子,燕三轉頭還想說點什麼,劉炮生怕事情敗露,一腳踹去,嘴裡嚷道:『去你的吧!再磨嘰弄死你!』燕三早一扭躲開。

那邊光頭大漢問道:『什麼事?』

劉炮立即答道:『多收了他幾個銅子兒,沒事,沒事。』

光頭大漢點點頭作罷,三人皆大歡喜;

燕三跟在後面排了一陣隊,沒多久聽見有人在裡面喊,『人手夠了,還缺個宰殺牲口的,有手藝的報名。』後面還有十好幾個人沒輪上,等於錢都白交了。燕三這邊頓時急了,不能混進去,費那麼大工夫幹嘛?也不管排隊秩序,在後面大叫:『我不要錢,我會殺豬殺羊殺牛,給我頓飽飯吃就行。』

那招人的是個鬍子花白的老頭,身子骨壯實,一聽燕三這麼喊立即點了點人群,燕三順理成章從人群中走了出來,那老頭一看是個半大小子,毛都沒怎麼長齊全,頓時怒了,吼道:『拿你爺玩呢?你能殺牛?你敢殺雞不?滾一邊玩尿泥去!』

燕三也有點來火,道:『老爺子你別門縫裡看人把人看扁了,我殺過的雞夠你吃八年,給我把刀,我讓你知道為什麼花兒這麼紅!』

老頭被噎得一愣,揚手從案頭丟過一把牛角腕刃,半臂來長,寒光閃閃砸在地上,指著院里一扇緊閉的大門道:『裡面有頭牛,殺了算你小子狂,工錢一分不少你的,老子做主,一日三餐有肉,管你吃夠。但是要是你在裡面被牛頂死頂殘,也別說我禍害你,夠膽你就去,我倒要看那牛能讓你吹死不?!』

燕三楞了一下,真殺啊!?這下牛比吹大了!但形勢比人強,眾目睽睽之下燕三撿起短刀,臉上偏還裝出一副小菜一碟的樣子,走進了小院子,隨手關上了門。

院中眾人都停下手上活計,眼睜睜看著那道關著的門,不一會兒就聽裡面牛聲怒吼,一片碰撞嘩啦噼啪之聲,夾雜幾聲人聲怒吼,突然轟隆一聲大響,接著撲通一聲,地面微顫,眾人的心也跟著顫一下。壯實老頭身邊一個精瘦的漢子突然道:『糟了,裡面的牛沒拴,那小子恐怕……』

門突然打開,燕三渾身被牛血澆得濕透,半邊衣襟被扯爛,拖在地上,手裡拽著短刀,濕淋淋往下滴落暗紅,他隨手將刀子一丟,眼睛一眨不眨看著壯實老頭,道:『牛殺了。』

老頭被這陣勢唬得有些楞,轉身走進院子,一眼掃去腦袋都麻了:那牛倒卧在地,眼見不活了,慘的是全身上下到處冒血,傷口得有十幾道,猶如漏了水的皮口袋,血流了小半個院子。牛肚子也挨了一刀,肚腸都流了出來,滑膩一堆。最致命的還是脖子上一道大口子,割斷了大血管,血已經快噴完,還在源源不斷向外冒出,整個後院一片狼藉,連靠柴房的牆壁都撞了個窟窿。

一片血腥沖鼻,中人慾嘔,壯實老頭見慣風浪,也有些臉色發白,忙不迭衝出來,沖燕三吼:『你特么這是殺牛?牛有你這麼殺的?別人殺牛一道口子,你這差點把這牛活剮了,弄得一院子血嚇唬你大爺我?』

燕三臉色發青,正往下擼一身濕淋淋的血衣,心臟瘋狂搏動,那滿身的血腥味加上殺生的心理壓力終於讓他沒把持住,哇地一聲嘔吐起來。這一下猶如干茅草里丟了個火星,滿院子的人從開著的大門看到了殘忍噁心的一幕,一個個哇哇大吐,欲生欲死,弄得滿院子酸臭、血腥,狼狽不堪。壯實老頭看得直反胃,大罵不休。

燕三終於緩過氣,只覺得胃都要從嘴裡嘔出來,努力調勻了呼吸,聲音都變了,澀聲道:『牛死了沒?你可沒說怎麼殺,反正我現在還活著,牛死了,你要說話不算話那也隨你!人不要臉,天下無敵。』

壯實老頭氣得滿臉通紅,抓過邊上一條木杠子就要動手,突然通往酒樓內的一道大門打開,眾人只覺得呼吸一滯,一個巨肥無比的胖子挪了出來。

『老猴子,幹什麼?招幾個打下手的這麼久?』

這胖子團團一堆,怕不是有三百斤上下,整個臉面膨脹如同發酵的饅頭,油光光一片,擠得兩隻眼睛又細又小,胖得根本看不出年紀。腰不見腰,腿不見腿,本是常人的身高,大腿、胳膊肉與軀幹肥肉長成一片,活生生撐成個短手短腳的奇怪東西,一動全身肥肉水樣晃蕩,看得燕三瞠目結舌。

那壯實老頭老猴子不敢在胖子面前造次,指著燕三對胖子道:『陸廚,這小子說自己會殺牛,我讓他試試,結果他把那牛弄得跟篩子似的,全身都是窟窿眼,到處都是血,能噁心死人,害得這幫骯髒貨吐了一院子,我正要教訓教訓他……』

胖子陸廚師轉頭看了看,眉頭上兩道肉抖了抖,燕三估摸應該是皺眉的意思,老猴子立即停嘴,大聲呵斥下人收拾後院。那胖子又『挪』到小院看了看死牛,問燕三道:『這牛你殺的?』

陸胖子實在是太胖了,步子邁出去其實也有常人長短,但跟那身形著實不相稱,只能稱之為挪動。

燕三老實回答:『是。老猴子答應我,只要殺了這牛就用我,管我一日三餐有肉。』

陸胖子又問:『今年幾歲了?』

燕三不知怎地,對這個和氣的胖子上不來脾氣,低聲道:『十四。』

陸胖子不說話了,只用肥肉中的兩點眼睛上下打量燕三,一會兒又問:『第一次殺牛?』

燕三頓了一下,想想也沒什麼隱瞞的,道:『恩,以前殺過雞,這麼大的活物還是第一次殺。』

陸胖子臉上的肥肉牽動了一下,像是在笑,道:『十四歲,膽兒夠肥。這麼大個牛,你不怕嗎?』

燕三道:『這有什麼好怕的,人還能讓牛嚇著?牛又不吃人。』

胖子臉上肥肉一陣顫動,嘴裡也發出笑聲,對老猴兒道:『這小子不錯,膽子大,教兩天比以前那些軟腳蝦強,就交給你了。』偏頭又問燕三:『叫什麼?』

『燕三。』燕三乖乖答道,他本來只是想看能不能混進後院搞點事情讓醉月樓噁心一下,這會兒歪打正著,居然真成了醉月樓正式幫工了,這可得從長計議。 燕三從來不記仇,一般有仇當場就報了。要是報不了,那就很快拋到腦後,從不糾在心頭。本來他也是想進醉月樓混口飽飯,這下一切遂願,那打手一腳踢飛他的事情就顯得不那麼重要了,『當然,以後有的是機會』。燕三想;

燕三詢問了後院的打雜的小廝,知道這兒還管住,醉月樓附近被酒樓老闆包了兩座宅子,一棟供那肥得驚天動地的陸廚師住,一棟二層木樓就供這些小廝住,再加上醉月樓後院也有些空房間,盡住得下。於是燕三索性告了半天假,回小西街搬家。

陸胖子是廚師,也是後院管事,什麼事情他說了算,一見燕三血人也似,也就批准了。

燕三回小西街前,先到小河邊洗了大半天,這渾身血淋淋地回去容易嚇壞人,而後到自己的狗窩搬了東西,跟麴秀才招呼了一聲,說是『找到個正經謀生行當,不禍害小西街了。』麴秀才也沒什麼挽留,該教的都教了,只低聲叮囑燕三好好修鍊『清風訣』。

小西街的街坊開始還防賊一樣防著燕三,見他大包小包,手提肩抗地像是要走,心頭都吁了一口氣,這半個月著實夠嗆!一個個大著聲招呼燕三,賣吃食的更是難得慷慨,往燕三懷裡塞東西,片刻功夫塞得滿滿當當,就當送瘟神。

燕三眼睛咕嚕嚕一轉,一副捨不得的樣子,努力憋出一星『感動』的淚水,道:『街坊們這麼捨不得我,要不我還是不要那活計了,還在小西街找點活干吧!』

大家一愣,片刻后一個個死諫:『三兒啊,莫誤了發財的機會,外面的世界很精彩,金錢遍地,你快去吧,隔個四五十年後衣錦還鄉,到時候我們也有面子……』眾人半是歡送,半是拽推,將燕三扯得腳不沾地往外走,就屬賣油條的王老頭推得最凶,難為他一把年紀,掙得臉色血紅如同抹了一層胭脂。

到了街口,眾人心情大暢,李嬸的臉上都能笑出花來,裝模作樣道:『好走啊,臭小子,記得回來看我們。』

燕三嚴肅地回答道:『我做活那地方離這裡也不太遠,每隔兩三天就回來看你們!』

李嬸臉色大變,後面喘氣的一大批人立即氣血沖腦,齊喝一聲:『滾!!』七八隻大腳朝燕三屁股踹去。

燕三背著一身東西往前一竄,動作輕靈無比,回頭鼻子一皺,眼睛一翻,做個鬼臉,一溜煙跑了。在他背後,一堆人又看了很久,一方面是怕這小子又偷跑回來,另一方面卻是連他們自己也不明白,心裡居然真有些捨不得。

回道醉月樓,陸胖子正在訓話,燕三悄悄放下行囊,走進一群雜工小廝裡面。

這裡面大部分都是做雜工的漢子,高矮肥瘦不一,也有兩三個如燕三一般年紀的半大孩子,不過一個個老實巴交,一臉怯生生的樣。

『這醉月樓后廚也是有規矩的,我勸大家最好是不要觸碰規矩,多做事,少耍心眼,不得打架鬥毆,有事兒要拳頭說話也可以,明刀明槍來,就在這單挑,但打過算數,不得糾纏;不許欺瞞管事……』

看不出那胖子團團呵呵的,一說起正事還一套一套的,也有種不怒而威的威風,至少那幾個半大小子一個個聽得就差拿筆一字字記下來了。燕三從小就沒什麼規矩,聽了一會就覺著膩味,正要開小差,陸展陸大胖子突然一指人群中一個黑瘦漢子,大聲道:

『錢光,出來!』

那黑瘦漢子臉如刀削,雙頰深陷,上唇幾根老鼠須子又亂又長,三角眼睛精光四射,左右亂瞄,轉個不停,一見就知道是個姦猾角色,時刻在算計別人。見到陸胖子叫他,眼睛先一通亂轉,而後走出人群,對陸胖子不情不願作了個揖,口稱:『陸管事!』

陸展袖子一甩,將手背到身後,只是胳膊太肥,肉太多,那手根本近不了身,斜斜地指向後方,表示那麼個意思,燕三看得想笑又不敢笑,憋得很是辛苦。

『你也是今下午入的醉月樓吧?』

『回管事,是的,聽到醉月樓招工,小的第一個就跑來了,幫著幹了半天活了!』錢光眼睛一轉,殷勤回答,姿態放得極低,還不忘表下功勞。

『哦,那醉月樓的規矩你也是早就明白的了?』

『是是,明白得,小的聽得十分仔細,在管事訓話前小的還跟後來的人教導來著。』錢光前恭后倨,自從作了那個揖之後,腰就那麼半彎著,沒直起來過。

『勾結外人,欺壓同僚,按醉月樓規矩,該怎麼辦?』

『這種人天人共憤,按規矩得腿打折,丟出後院。』錢光臉色一變,慷慨激昂地道。轉而回身對一群聽訓的雜工道:『要是你們以後誰敢勾結外人欺壓同僚,不用陸管事動手,我錢光第一個饒不了他!』聲色俱厲!

接著又迴轉身,臉上開滿了花朵,半彎著腰對著陸展。燕三心裡頓時像吃了個蒼蠅;這老鼠一般的人變臉真快,一看就不是什麼好鳥。

陸展肥臉看不出什麼表情,拿過一根木棒丟在地上,對錢光道:『嗯,說得好,那麼就勞煩你自己把腿敲斷,再自己滾出去吧!』

錢光大驚道:『管事,這是怎麼說的?小的我才來半天,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我錢光對天發誓,可沒做半點對不起管事您的事情,您看是不是弄錯了?』

『弄錯了?門外那一批人不是你同夥?分的銀錢可還在你兜里放著呢!醉月樓招工,你們設卡收錢,身為醉月樓的人,不是欺壓同僚又是什麼?』

錢光立即辯駁:『那些人我真不認識,我發誓,要是我騙人我就死老娘!天可憐見,我真是冤枉啊!』

陸展冷冷看了錢光一眼道:『你當我是瞎子?那伙人叫你二哥、老二的,莫非你很二?』

錢光臉色忽青忽白,一雙三角眼亂閃,愣了一會,突然緩緩伸直了腰,臉上擰出一股惱羞成怒的狠勁來,雙手交叉抱胸,陰冷望著陸展道:『死胖子,耳朵挺靈啊!既然話都說到這份上了,老子也就攤開來說。西城五虎聽說過嗎?老子排行第二,諢號拔毛虎!現在乖乖給老子跪下,雙手奉上十個金錢,老子當這事沒發生過,否則的話,老子把你這一身肥肉拆了熬油!』

陸展身後老猴子幾個死忠作勢欲向前,胖子巨肥的手一揚,眾人立即停止了動作;陸展手招了招,對錢光道:『好,就按你說的辦。跪下給大伙兒磕個頭,再奉上十個金錢給大伙兒改善伙食,最後再自己把腿打折——我就放了你。』

錢光大怒,指著陸展道:『死胖子給你臉不要臉是吧?老子今天就告訴你死字怎麼寫!』縱身忽地一拳朝陸展臉上打去。

『啪』地一聲,有種濕潤的清脆,渾不似骨肉相交的悶響,彷彿一棒子打進了淤泥地里那種聲音;

燕三呆了,這一拳正正砸在陸展巨肥的臉上,盪起一層清晰可見的肉之漣漪。在他看來,陸展能這麼牛氣地說話,好歹得有兩把刷子,這一拳怎麼也擋得住,就算是擋不住,他自己都有十足把握能躲過去,他覺得這次是徹底看走了眼。『不能打裝什麼二大爺啊,一伙人直接干翻那耗子再裝不行么?』燕三對陸展很是鄙視,順便左右一掃,腳下悄悄踩住了一根掃把桿,準備等下打群架。

錢光對於自己這麼簡單就得手也有些楞,正準備來第二下,第三下,把這胖子徹底打翻在地,再踏上一隻腳的時候,陸展動了。

簡單一隻肥手,叉開如同小簸箕,劈胸揪住錢光衣襟,然後另一手一揮,披頭一個耳光。

『啪』『嗤拉』『碰』『噗呲』『叮叮叮』

這一耳光下去,燕三正悄悄往上挑掃把桿的腳僵在半空,眼前只見影子一閃,『啪』是耳光聲響,果然又脆又亮,聽聲音都覺得疼,想來陸胖子手感也是極佳的。『嗤拉』是錢光衣襟撕裂的聲響,那一耳光抽得錢光拔地而起,打著旋兒飛出,抓在陸胖子手裡的衣襟頓時脫離組織;『碰』是錢光的身子撞上了院牆,離他『起飛』的地方起碼三米;『噗呲』『叮叮叮』聲音是連著的,剛一落地,錢光嘴裡就噴出一股口水混合鮮血的玩意兒,脫落七八顆大牙砸在石板上叮叮作響,一邊乾巴老鼠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酵,長肥,有向陸展那種臉型發展的趨勢;

『我做人公道,也不佔你便宜,你打我一拳,我還你一掌,我打完了,就輪到你。就這麼一人一下地打,打到一方認輸為止!』陸胖子又向後支棱著手,彷彿他真的可以像正常人一樣背著手一樣,慢條斯理地說道。臉上油光水色,挨了那一拳哪見半點傷痕?

錢光又和著血水再吐兩枚大牙,燕三看著都覺得牙疼。但這耗子也是好種,扶著牆壁站起,眼光中一片怨毒,一對三角眼血色瀰漫,再一次緩緩走到陸展面前,道:『死棒子,泥絲定了!』

錢光牙掉了大半,一邊臉腫得豬頭似的,說話也含混不清,具體說得什麼燕三沒聽懂,但接下來錢光的動作他倒是看懂了,調氣歸元,平地風起……這特么是元修手段啊!這個死耗子是個修士!

雖然不知道有幾重天,但確實是元修啊!陸胖子要糟!死耗子擺明了要殺人,他還偏偏定了個不躲不閃的狗屁規矩。燕三心頭大急,脫口而出:『胖子躲開,他是元修,會死人的。』

陸展奇怪地看了燕三一眼,臉上皮肉抽了抽,不知道是哭是笑。燕三虎地一下將掃把桿挑到手裡,正要大叫一聲:『有本事沖你大爺我來,欺負個死胖子算什麼英雄好漢……』

場中『啪』地一聲巨響,依舊濕潤響亮,陸胖子已然中招。 燕三幾乎不敢看陸胖子的臉。

身為一個半吊子元修,燕三現在還處在初元第一階,但是如果讓他來狠抽陸胖子一個耳光,他都可以想象那張八斤半重的臉變成八斤重的爛肉模樣,還有半斤指不定呼成肉末飛哪兒去了。

但是他馬上呆住了,喉嚨里要喊出的話就哽在那裡忘了喊。

一模一樣,跟第一拳一模一樣。這一拳還是實實在在,滿滿當當,扎紮實實地呼在陸胖子八斤半重的肥臉上,連位置都不差分毫,左臉腮幫子上。

胖子的臉上肥肉盪起一個巨大的漣漪,甚至現出肥肉下骨架的模樣,但胖子楞是一動沒動,頭微微偏了偏,等到漣漪消散,陸胖子靜靜地站在那裡,滿臉肥肉鼓囊囊的,不見淤青,不見血痕,油皮都沒破一點兒。

燕三呆了,錢光也呆了。錢光半邊臉已經腫得發光,紫黑紫黑的,半開的嘴裡血水混著哈喇子淋漓而下,像極了一個傻子。

『元修?忘了告訴你,我也是,我是體修!』陸展臉上肉抽了抽,這次燕三感覺很明顯,應該是笑了一下。『該我了!』

陸展緩緩舉起手,按在錢光的肩膀上,而後另一隻手慢慢舉起,被肥肉掩蓋只剩下兩點縫隙的眼睛里冒出一股凶光,像要吃人。很難想象這一巴掌下去會出現什麼情況。腦漿迸裂?骨肉橫飛?頭會不會抽飛了?

全場鴉雀無聲,陸胖子幾個死忠臉上帶著笑,顯然早已預料到那錢耗子的下場。

『撲通』

錢光渾身抖得像打擺子一樣,跪下碰地磕了一個頭,然後抖抖索索伸手入懷,掏出錢包,恭恭敬敬放在地上,然後用一種哀求的眼光看了看陸展,嘴裡道:『擼爺,鵝錯勒,放鵝一媽,放鵝一媽。(陸爺,我錯了,放我一馬)』

陸展嘿嘿笑了笑,這次是真笑了笑,白牙都露出來了。但燕三隻感到一股寒氣直冒上心頭,說不出的恐懼彷徨。陸胖子一手將錢光提起,道:『既然認輸了,就該要兌現說過的話,哪條腿,你自己挑!』

錢光臉無人色,眼巴巴地望著陸展,急忙道:『鵝錯了,擼爺,擼祖宗……』

等到陸展將錢光一條腿子抬起,錢光幾乎是在嘶號,疊聲道:『爹,爹,擼爺,你是鵝爹……』伴隨咔嚓一聲脆響,也不知是疼的還是在哀求,錢光長呼一聲:『親爹啊……』不省人事。

院子里寂靜無比,落針可聞,燕三隻覺得自己腿肚子在抖動,有些尿急。一條腿子,掰甘蔗一般折成個奇形怪狀,這種景象看在一群老實巴交的土包子眼裡,太過驚心動魄,一眾人看向陸胖子的眼光就像看到了惡鬼,兩個膽小的半大孩子拚命憋著哭,眼淚水一個勁兒流,嘴巴扁了又扁,不敢哭出聲。儘管胖子還是那個胖子,連衣角彷彿都沒動過半分。

胖子繼續講解著規矩,滿臉肥肉看不出來表情,但眾人眼睛再也不敢離開那張肥臉片刻,連燕三這號膽肥如燒餅的人都難得規矩一回,只是他腦海里翻來覆去地想著陸胖子剛才說過的話:『體修。』

規矩講完,院里的人早規矩得不能再規矩,燕三返回牆角邊提了行李,正要找老猴兒問哪兒有住的,陸展突然叫住了他,『等一下,你叫……什麼來著?』

『燕三。』

『哦,對,燕三。你跟我住我那院吧,我院子里小廝跑了,正缺個下人,白天還在這幹活,工錢翻倍;』

燕三心內巴不得離這個胖子越遠越好,但現在能說不嗎?誇嚓一聲,一條腿子拗甘蔗一般折斷!燕三腦內突兀冒出這個畫面。於是他無比溫順地回道:『是。』

陸展住的地兒果然夠寬大,單獨一個院子,倒不見得比『乘風快意樓』場面大,但內里傢具,裝飾什麼的可就豪華得多了,一比較,『乘風快意樓』就是狗窩,事實上也確實跟狗窩差不多。

陸胖子領這燕三到了一間房子前,告訴他就住這兒了,對面就是陸胖子住,有什麼事情招呼一聲就要過去,晚上不要睡得太死。

『晚上還要……端尿壺?』燕三疑惑地問道?不睡太死這點倒沒什麼,燕三本身就是個機靈人兒,沒爹沒媽地一個人,安全感缺失嚴重,每回有風吹草動,燕三一定醒來。

『如果你想端的話,我也可以買個尿壺放在房裡,讓你如願。』陸胖子回道。

『那還是免了。』燕三忙道。開玩笑,燕三爺寧願被你一耳光抽飛也不願意幫你倒尿壺,所謂『士可殺不可辱』,大不了叫麴秀才來削你。

『唔。』陸展邁著短小的步子,『挪』走了。

『燕三,你知道元修?』剛放好行李鋪好床,陸展不知何時就站在燕三身後,雲淡風輕地問道。嚇得燕三一個激靈跳上床,擺個架勢,一見是陸胖子才放下心,跳下床,被單上灰黑灰黑兩個鞋印。

燕三心說難怪前一個小廝跑了,胖子你這樣鬼一般沒腳步聲,我得在房裡備個尿壺,容易嚇到尿崩。嘴裡卻回道:『是啊,我自己就是一個修士!那錢光行元運氣的架勢肯定是一個元修。對了,陸師傅,你說的體修是怎麼回事,好像比元修厲害得多啊!』

燕三有一點好,自來熟。又立即道:『呀,可不好意思,應該叫陸管事,不過現在不在醉月樓,叫你陸師傅也可以吧,要不叫你陸哥?』

『叫陸師傅吧!你倒是生了一張好嘴。』陸展臉上抽了一抽,應該是笑了,而後問道:『你也是元修?打我一掌看看。』

『這怎麼好意思,我出手很重的,打起人來連我自己都怕。』燕三『誠惶誠恐』地道,其實他也心知肚明,他這點能耐估計在陸展面前不太好使,至少現在他還達不到錢耗子那種氣勢。氣勢跟實力大多數情況下是成正比的。

『叫你打你就……』

話音未落,燕三毫不客氣地一拳沖在胖子肩頭,『小樣兒,這叫突如其來的驚喜』,剛才他就在默默調動靈元,這下趁陸展不注意,想讓他吃個暗虧,立馬一拳飛出,打個冷不防。哼,三爺從不按牌理出牌。

『啪……』燕三隻覺得手掌如打中一團棉花,軟綿綿虛蕩蕩的,好像打到,又好像沒打到,感覺用錯力了似的十分難受。

陸展紋絲未動,一身肥肉完美蕩漾開了燕三的連吃奶的力氣都使出來的勁力。燕三心頭升起一股挫敗感,隱隱感覺就是叫麴秀才估計來也討不了好。

『還不錯,有點意思。確實是個修士,剛修出元氣沒多久吧?嗯,不對,肉身力量不對,你還煉體?你還是體修?』陸展渾不在意燕三偷襲,臉上肥肉抖了抖,皺起了眉頭。胖子兩條眉毛倒還好認,不至於感覺不到表情;

『煉體?沒有啊,除了『清風訣』,我又練了一門飯桶神功……我說我也不知道陸師傅你信嗎?』燕三糾結著,天王訣莫不是煉體功法?

『那就沒錯了,小子,恭喜你,正式踏入靈體雙修的行列。哈哈,想不到真叫我遇見這種『人才』!』陸展哈哈大笑,笑得一身肥肉抖來抖去,花枝亂顫;

半響后,燕三一再追問,陸展才止了笑聲,向燕三解釋。

莽葬大陸自古修鍊路上就存在靈、體、魂三種途徑。

修鍊一途,猶如在茫茫大海中尋求彼岸。

『體修』講究強大自身,以身體為武器衝擊天人界限,即『舟固』說,舟即身體,身體堅固才能經受住風吹浪打,才有達到彼岸的基石;『靈修』講究技法,借用天地之力,達到天人彼岸,即『水手』說,沒有高明的水手,船隻再堅固,方向再明確也只會原地打轉,不借用風力水力,則事倍功半,多數時間無辜消耗,彼岸遙遙無期;『魂修』則講究靈魂超脫,撥開迷霧見前方,只要方向明確自能達到彼岸,即『舵手』說。

這三種途徑互相矛盾,又互為依託,均有可取之處,也均有高人達到彼岸,說不上哪個更優哪個更劣,如果非要掙個長短,只能總結為四個字——因人而異。

『那直接三修不就完了?舟堅船固,水手嫻熟,舵手指引航線,這麼簡單的道理我都整明白了。』燕三道,心中已經開始尋思,到哪兒去尋一門魂修功夫開始三修之路,同時不禁為這些修練者的智商感到擔憂。

『恩,果然聰明。一邊造船,一邊學習操風弄水,一邊再學習觀察天時風向……但是啊,老天只給凡人百年壽命,可渡這無邊汪洋動輒成百上千年。是,修元者越到後來越能增加壽元,但也只是與天掙命而已,跑得過時間,成仙成佛,永生逍遙,否則一捧黃土,灰飛煙滅。跑不過的還是絕大多數啊!莫說三修,就是雙修,單修,能最終超脫的又有多少?你是聰明人,但修元者又有幾個傻子?』

燕三傻了,不服氣地道:『有人天資特別聰慧呢?有人可以得到很多高手幫助呢?』

陸展嘆一口氣,道:『修元者天才不知凡幾,含著金鑰匙出生的皇親國戚、宗門種子更如過江之鯽,但這些人的結局,據我所知沒有一個能破虛而去,有些事並不是外力所能左右,修行修行,歸根結底,還是得修,得行,這世界上從來沒有靠祖上、靠宗門、靠奉養而成的仙人,這些人從根基上就要好過凡人不知多少,起步的台階高,所有種種,不勞而食,不爭而得,形成習慣反而成了桎梏,沒見過血的老虎,最終只會喪命於豺狼。天才天才,努力與天爭,爭贏了才叫天才,輸了的都是廢材。』體修、靈修、魂修,分別凝練操控血元、靈元和魂元,也統稱為元修。燕三所學的清風訣就是一部靈訣。

燕三撓了撓頭,道:『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但感覺很有道理的樣子。』他心理隱隱覺得,這個陸胖子怕不是看起來那麼簡單。

陸展臉上肥肉抽了抽,接著道:『簡單來說,成仙大道,三條皆通。一介凡人,無根無基如浮萍,單修已經很艱難了,雙休等於碌碌,三修不如回家做夢。嘿嘿,燕三兒,我勸你早點決斷修靈還是修體,否則後面的路怕是看不到了。』 陸胖子也許是很久沒有找到這種修鍊得半白不白的菜鳥了,加之燕三也確實懵懂,這麼一問一答,月上中天才告一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