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的眼睛因流了一夜眼淚而微微發腫,她從院外進來,挑開粉玉珠簾邁步走到林氏身前,矮身蹲下,將一杯清水送到她面前,啞聲勸道:“夫人,喝口水吧!”

林氏在青黛喚了三遍之後,才幽幽的擡眸看着她,問道:“天亮了?”

“亮了!”青黛點點頭。

“妍珠回來了沒有?”林氏又問了一句。

青黛咬住下脣,努力壓制住自己的情緒,吸了吸氣後應道:“回來了,阿郎將四娘子送回來的。”

“他知道了,什麼都知道了”林氏自嘲的笑了笑,仰起頭望着頭頂的橫樑:“最後,還是我輸了!我輸就輸在耗費十三年的時間,去替她養大孩子,哈哈真是可笑啊”

青黛低下頭,淚水吧嗒吧嗒的跌下來。

“妍珠在哪兒?帶她過來!我有話問她!”林氏說道。

青黛應了一聲是,起身走了出去。

須臾,金妍珠便隨着青黛進屋。她頹廢的模樣比起林氏,實在好不了多少。

她的心此刻就像一團死灰,對自己的人生感到前所未有的茫然。

她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什麼都曝光了,在辰郎君面前,在阿兄面前,在所有人的面前,他們都徹徹底底的看到她的醜陋,她該怎麼繼續下去?

“夫人,四娘子來了!”青黛將金妍珠引到林氏跟前。

金妍珠就像一個沒有了生氣的木偶一般,呆愣的站在林氏面前,既沒有說話,也沒有擡眼看自己的母親一眼。

林氏心頭鈍痛,是她這個做母親的過錯,是她沒有好好的照顧好這個女兒,才讓她變成了今日這般模樣。

她伸手拉住金妍珠冰冷的手掌,將她抱進懷裏,哽聲的喚了一句:“妍珠”

金妍珠呆呆的倚在林氏的胸前,低喃道:“母親,他們都拋棄我了,他們都不要我了。”

晶瑩的淚滴止不住的往下流淌,那種被摯愛拋棄嫌惡的無措和慌亂之感深深的籠罩着金妍珠。她抑制不住悲傷的情緒,伏在林氏的懷中放聲大哭。

“阿兄用失望的眼神看着我,在他眼中,我再也看不到一絲一毫的疼愛,他不要我了,不要我這個妹妹了”

“而辰郎君卻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不肯給我,明明是我先認識他的,可他眼裏心裏就只有她,母親,我不甘心,嗚嗚可我就算再不甘心也沒有用了。他們都看到了,看到我最最醜陋的一面”

林氏輕輕地拍着她的後背,閉上了眼睛,淚水從眼縫裏鑽了出來。

“沒關係,你還有母親!”林氏安慰道。

林氏枯坐了一個晚上也想不明白,妍珠究竟是怎麼得到消息的?當時在屋裏的就她和馮媽媽兩個人,這件事是阿馮去安排的,就連那些土匪阿馮也是透過外頭的小廝去找人聯繫的,妍珠在不認識他們的情況下,是怎麼聯繫到的?

林氏舉得妍珠是被有心人給利用了。

她此舉就是利用妍珠容易衝動的弱點,將事情徹底攪黃

若是按照自己原先的計劃,不可能發現現在這樣艱難的毫無退路的境地。

林氏朦朧的眉眼中泛出犀利而冷凜的寒光,她將金妍珠從懷裏拉出來,讓她先別哭,冷靜下來,她有事情好問她。

金妍珠哭得收不住聲,還是在青黛的連番哄騙下,纔將哭聲漸漸掩下來。

“我問你,你是怎麼跟外面的人聯繫的?”林氏問道。

金妍珠哭得直抽氣,聽林氏問起這個,知道這一次又是自己自作主張闖了禍,將頭埋得低低的,低聲道:“母親,對不起,是我做錯了,是我做錯了”

“我沒問你這個,我是問你,誰幫你牽的頭?”林氏略有些激動的拔高音。

金妍珠哆嗦着,顫顫道:“我是聽馮媽媽身邊的一個丫頭說的,當時她正偷偷在甬道里跟另外一個小丫頭嚼舌頭,我走過去的時候,恰好聽到了。她當時看到我了,嚇得臉色蒼白,跪在地上求饒,我便讓她將事情的始末講給我聽。”rs “阿馮身邊的小丫頭?”林氏微微轉動眼珠子,馮媽媽跟了她十幾年,是她的左膀右臂,絕不會出賣她,這點林氏還是很有信心的。

你的名字在我心上 只是這個小丫頭,究竟是誰授意她如此說的?分明就是故意將消息透露給妍珠知道,蠱惑她出府去做這件事情。

林氏剛想讓青黛去將金妍珠描述的那個小丫頭找出來,卻聽外頭傳來一陣咯咯的木屐聲。

林氏和金妍珠同時擡眸望過去,卻見馮媽媽神色慌張的挑簾跑進來,還未言語,眼淚就逼了出來。

“夫人,衙門的人,來了!”

金妍珠和青黛皆睜大眼睛看着林氏,異口同聲的喊了一句:“母親/夫人……”

林氏咬着牙冷冷一笑,平靜道:“該來的總會來的,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她說完,轉身撫了撫金妍珠眼淚斑駁的面容,啞聲吩咐道:“記住,你昨晚什麼都沒有做,所有的事情,都是母親做的!”

“母親……”金妍珠搖了搖頭,直到這一刻她才恍然醒悟過來,她昨晚做的一切,非但沒有爲自己出了一口氣,還將母親原本的計劃都破壞了,她真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金瓔珞說得沒錯,她做的事情,都是不上道的……

耳邊又適時的滑過青黛轉述那不祥人說過的話:“告訴她,不要用她那不上道的智商一再挑戰我的底線……”

金妍珠只覺得自己的腦袋轟一聲變得一片空白,嗚嗚大哭起來,抱住林氏的腰身不撒手,“不,是我做的,是我做的,一切都跟母親無關,他們都看到我做的。母親,你不要承認……”

林氏鼻頭痠軟,她還是有些欣慰的。

“聽母親的話,以後做事不要衝動。要三思而後行。昨晚的事,他們不會說出去的,不會,一切都是母親做的,就由我來承擔!”

林氏說完,看着馮媽媽和青黛道:“你們倆跟在我身邊的時間不短,我也自問待你們不薄,現在我也沒別的要求,只希望你們看在主僕多年的份上,幫我好好照顧着妍珠……算我求你們!”

馮媽媽和青黛紛紛落淚。忙點頭應下。

“夫人,老奴的一切都是夫人給的,此生無以爲報。四娘子老奴一定會好好照顧着,請您放心!” 顧總你老婆又要離婚 馮媽媽哽聲道。

青黛卻已經說不出話來,只是默默的跟着流眼淚。

須臾。便聽到外頭傳來密集的腳步聲。

林氏擡眸望了出去,隔着細密的竹簾,隱約可以看到外頭憧憧的人影。

她擡袖抹了抹眼淚,吩咐青黛去打水給她洗漱,又吩咐馮媽媽出去跟那些人說一聲,她更衣洗漱後便出去。

二人也忙擦乾眼淚,應聲去了。

院子外面。趙虎面色沉凜的等待着,他的身後還有若干捕快,神色各異。

他們怎麼也沒有料想到有一天會來金大人的府邸,而且還是以這樣特殊的方式。

做丈夫的縣丞派人緝拿自己的妻子?

這,這簡直就是聞所未聞的啊!

捕快們有些好奇的四下打量着梧桐苑,交投接耳的小聲交談着。

趙虎回頭。 第22個男特助 虎目怒瞪了他們一眼,捕快們霎時無聲。

約莫過了一盞茶時間,林氏便從廂房裏出來了,盈盈立在廊上,昂揚着高傲的頭顱。一襲湛藍色的絞銀絲褙子將她本就有些蒼白的臉色更襯出了幾分清冷,眸底的淤青顯然用脂粉遮掩過,朱脣也抹了胭脂,看上去氣質還算雍雅。

林氏的目光冷冷清清的掃過趙虎和衆捕快,脣角緊緊的抿成一條線,沉吟了一息才淡淡道:“讓趙捕頭久等了……”

趙虎上前一步,規矩的拱手施了一禮,“見過夫人!”

林氏自嘲的笑了笑,應道:“不敢!”

趙虎也沒有寒暄的意思,直起身子後,隨即將懷中的一封物事遞給一旁的馮媽媽,啞聲道:“這是大人讓我交給夫人的!”

馮媽媽顫抖着接過趙虎手中的物事,那雪白的信封上,赫然寫着兩個大字:休書。

馮媽媽咬住牙。

老爺真的是半點兒夫妻情分也不顧了,在這個時候給夫人休書,是迫不及待的要跟夫人劃開楚河漢界麼?

“拿過來吧!”林氏看出馮媽媽的猶豫,已經能猜出那封信的內容了。

在金元第一次向她砸來休書的那一刻,她就已經徹底的死心了。

被休棄,只是遲早的結果。

只是真正拿過這封休書的時候,林氏的心,還是不由自主的感到一陣鈍痛,就像被人拿着錐子狠狠的刺了下去。

這就是殫精竭慮,苦心經營的最後結局……

林氏忽然間仰天大笑了起來,似乎只能通過這樣肆無忌憚的笑意,才能發泄她此刻內心的悒鬱。

她這一生,到頭來,只是一個笑話!

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漸漸的,林氏的笑聲掩了下來,她擦乾眼角沁出的淚滴,將休書捏着手心裏,擡眸望着趙虎道:“趙捕頭興師動衆而來,不是隻送休書這麼簡單吧?”

趙虎吸了一口氣,點頭回道:“林夫人說的是!”

因爲林氏收了休書,就表示從此與金元解除了夫妻關係,再無任何瓜葛,自然也不能再冠以夫姓稱呼她。趙虎的這一聲林夫人,叫得她肝兒欲裂,眉頭不自覺的蹙了蹙。

她只是還沒有習慣,已經聽了那麼多年的金夫人,陡然間改了稱呼,有些不適應。

林氏還沒有回過神來,便聽趙虎洪亮的嗓音遙遙傳來。

“是這樣,昨晚兩更時分,在葦村十巷的一間泥瓦房遭人惡意縱火。主家王守財當場被燒身亡,而他的妻子任春,卻因施救及時,撿回了一條命。根據任春的口供顯示。縱火的人有可能是昨晚提着酒罈子上門的朱二中。在下當即便帶人去將朱二中逮捕歸案了,他在衙門裏交代了,是有人拿銀子給他,讓他這麼幹的!”

“這跟我有什麼關係?”林氏冷冷笑道。

趙虎不慌不忙的笑了笑。緩聲道:“林夫人別急,今晨有人將牛頭山的一夥土匪捆綁着押送到了衙門,沒想到朱二順與這夥人一照面,頓時嚇得臉色灰白。原來讓他這麼幹的,就是牛頭山的一名土匪逼迫的。不知道林夫人可知道昨晚在城郊的一個破廟內發生的事情?”

林氏嘴角抖了抖,迎着趙虎冷光灼亮的瞳眸,咬着牙搶道:“昨晚的事情,都是我一手安排的,我的兒女均不知情,還望趙捕頭不要爲難她們!”

趙虎眯着眼睛。目光透過廂房垂掛的細密竹簾落在裏面的陰影上。

林氏這是打算爲四娘子擔責?

也罷,想必大人也不願意看到自己女兒因這件事上公堂受萬夫所指,遭此變故,她必深受打擊,只是希望她日後能改變自己。也不枉今日網開一面了……

“既然如此,林夫人就請跟在下走一趟吧!”趙虎說道。

林氏面無表情的點點頭,只看了青黛和馮媽媽一眼,低聲道:“記住你們答應我的事!”

“奴婢曉得,定不敢忘!”青黛和馮媽媽紛紛應和道。

昨晚的驚險,龍廷軒並不知道。

就在金子着手調查劉氏死因的開始,龍廷軒傳了加急信函給劉謙。將他們劉氏家族不聞不問了十幾年的庶女劉雲被別人掘墳的事情提了一下,又隱晦的將自己對劉氏女兒金瓔珞的欣賞略提了提。

劉謙在接到信函後,連行囊包裹都還不及收拾,便馬不停蹄的緊趕着往桃源縣奔來了。

昨晚,龍廷軒便接到了消息,還有十日左右的時間。劉謙就能趕到桃源縣。

龍廷軒自然也被劉謙這驚人的速度嚇到了,敢情這老傢伙是晝夜不停的趕路啊,也不怕到了之後,一把骨頭散了架。

因心情不錯,昨晚龍廷軒處理完公務後。便獨自小酌了一會兒。後來因爲玉鸞那邊有消息傳來,又讓阿桑宣了鷹組的暗衛密會,直到今晨天亮,收到了錦書的短箋,這才知道了昨晚金子竟發生了那般兇險的事情。

房內立着一扇印有繁麗暗紋的絹紗扇屏,龍廷軒倚在扇屏後的軟榻上,長袍隨興散落着,露出一條銀白色的絛穗在榻下微微輕蕩着。

他手中依然捏着一張紙箋,俊朗面容露出了沉凝的苦笑來。

在她最需要幫助的時候,自己卻未能伸出援救之手,還是辰逸雪去將她救了回來。

這是龍廷軒最爲懊惱的事情。

他坐正了身子,幽幽嘆了一口氣,帶着一絲悵然的感慨。

長夜初曉此事,心緒卻是難言的複雜……

品味過這樣的苦澀之後,龍廷軒更堅定了將金子帶回帝都的信念。

在帝都,他一定能給她最安定的生活,給她最周到的呵護!

想起那幕後之人對金子的所作所爲,龍廷軒心中又是一痛,緊接着眼中冷光一盛,駭人的氣勢頓時充斥着整個房間。

阿桑端着洗漱的用具纔剛走到門口,便被房內破空而出的冷凜氣勢所攝,不由凜了凜心神,壓低聲喚道:“少主,老奴送盥洗的水來了……”

靜默了片刻,房內才傳出一個低啞的聲音: “滾進來!”

滾?

阿桑爆了一頭冷汗。

端着水,怎麼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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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唐深深、櫻桃小妹妹、小數萬阿彎 打賞香囊、感謝地獄先生、北辰若殤、千語千羽、月溪汐、明明寶寶疙瘩打賞平安符! 林氏被趙虎帶走的消息,瞬間在整個內宅傳遞開來。

內宅的僕婦和小丫頭們在驚惶之後,便像是炸開鍋的螞蟻一樣,聚在一起議論紛紛,猜測着林氏被帶走的各種原因。

且不說那些奴僕們對這件事是何感想,對秋霜院的宋姨娘來說,那就是天大的喜訊。

她換了一身杏粉色的直裾襯裙,外搭一件湖水藍的銀絲褙子,打扮得容光煥發,正喜滋滋的坐在幾前用着早膳,盤子裏的早點醬菜基本都被掃空了,簡直就是胃口大開,吃嘛嘛香。

而青陽院裏,枯敗的落葉撒了一地,在晨風的掃拂下,發出窸窣的啞響。院子裏連一個灑掃丫頭的身影都不見,清清冷冷的,顯得寂寥又落寞。

金昊欽一個人頹喪的躺在木榻上,空洞的望着帳頂,眼睛佈滿了血絲,於疲憊中,透着深深的無奈。

命運跟他也開了一個極大的玩笑。

一手養大自己的繼母,卻是設計謀害他生身母親的兇手。金昊欽心中的痛苦與掙扎,誰人能夠體會?

在知曉這樣的真相後,他只覺得自己的心,瞬間被利箭刺了一個對穿。

認賊作母一十三載……

還有比這更諷刺的事情麼?

他金昊欽是這世間最傻二愣子,難怪三娘至今都不肯喊自己一聲阿兄,她是以有這樣一個兄長爲恥吧?

這一刻,金昊欽也是這麼認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