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束縛住我,也沒在旁看守,我自是心存僥倖,曾打開房門走到院子里,卻是一轉身,看到他正坐在屋頂上,抱著一把刀,我只好乖乖回了屋,不敢拿命再賭。」

「你可知那黑衣人是哪族人?」

「他說的是女真話,應是女真人吧。」

「那托雷一行有幾人?」

海蘭珠斂下眉,似在回憶當日的情景,「死了一個,拖走了三個……似乎,還逃走了一個。」

伊格勒猛地抬頭看向她,「你當時為何不說?」

「當時很害怕,一時忘了,也是大人提起,我才想起來……」

朗格眯了眯眼,似乎一點也不意外,只是很平靜地問道:「他為何要逃?」

海蘭珠見他如此,心下微微鬆了口氣,「不知道,我只看到托雷他們很生氣,大罵那人孬種。」

朗格又問:「你還記得逃走的那個人的長相嗎?」

「未曾注意,只瞥見他穿著灰袍子,戴著灰帽子。」

「除了托雷,他們那幾人都是這麼穿的。」伊格勒道。

「是的。」海蘭珠微微點頭。

房中一時靜默,伊格勒抱著手臂,神色不虞,朗格捻著鬍子,深邃的眼裡若有所思。

海蘭珠垂首默了半晌,才開口慢慢問道:「大人,隨我出宮的那位車夫和兩位侍衛,現下可找到了?」

「沒有。」朗格說了兩字,未在多言。

伊格勒神色有些焦灼,「今天已是第三日了,想來凶多吉少。」

「他們針對的是我,沒想到連累了旁人。」海蘭珠微微蹙起眉,那三人是宮裡出來的女真人,常大哥是漢人,現下女真反出大明,建立新國,覬覦明土,他心中到底會有不忿,激情殺人也有可能……

朗格一邊捻著鬍子,一邊沉聲道:「你不若仔細想想,你結了什麼仇家。」

海蘭珠輕聲嘆了一口氣,「這個問題我已想了一日,實在沒想出個頭緒。」

朗格看著她的臉,眼裡忽然滲出一絲古怪的笑意,卻是一瞬而過,再看去,依然一副冷冷的,若有所思的樣子。

「大人,我是受害者,難道不需要去衙門受審嗎?」海蘭珠不解地看著郎格。

郎格抬手擺了擺,又往海蘭珠的方向傾了傾身子,「那天發生的事,就從你出宮開始,一件一件的,白紙黑字寫下來呈於我!」 天色很暗,沒有月光。海蘭珠依著記憶中的方向,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前走。

前方有兩團橘黃的亮光在晃悠,海蘭珠定睛看了看,這應該是馬場吧,可惜這燈籠掛的也太高了些。

繞過了馬場,又是一片黑暗包裹著她。

似乎有一陣勁風凌厲而過,海蘭珠察覺到不對勁,生生頓住了步子,下一刻卻是被人從后捂住了嘴,拉到了一座假山下,她的後背抵著山石,又冷又硬。

「是我。」

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海蘭珠恐懼的心霎時平靜了下來。

江南雨自默默 「木坤!」

海蘭珠驚喜地看著他,雖然她眼前一片漆黑,根本看不到他的相貌。

勐妻柔情 「格格清瘦了不少。」他剛才箍住她,便感受到她的身形似乎瘦削了不少。

海蘭珠聽出他的關懷之意,嘴角微揚,「我還好。不過,你之前去了哪兒?」

「蒙古那邊有要事處理。」

「阿岐可還好?」她總是夢見那晚的大火,火光映天,煙塵嗆人,有婦人喑啞的哭泣聲從角落裡傳來。

木坤似乎沒有反應過來,愣了半晌,方憤憤然道:「早沒蹤影了,真是怪哉!莫不是我引賊入室了?!」

海蘭珠心下一松,似乎又想到了什麼,身體猛的一激靈,她探頭朝一抹黑的假山外謹慎地看了看,見沒什麼動靜,才連忙扯住木坤的袖子,低聲而急切的問道:「你是來救我出去的么?」

「此事……還需從長計議。」木坤握了握拳,聲音里透著一絲歉疚。

海蘭珠一顆心沉了沉,「有難處么?」

「嗯。上次將你藏到那死地,不過幾個時辰就被他們找到了!我想,還是得好好計劃一番,一點意外都出不得。」

海蘭珠聽他語氣真摯,眼底一酸,「其實……」

「怎麼了?」木坤察覺到她有絲不對勁。

海蘭珠面色澀然,她不安地瞟了一眼假山外,有些急促的說道:「其實,我心中已有對策,你先去做自己的事吧,暫且不用顧我。」

木坤挑了挑眉,揶揄道:「格格是怕我嫌你麻煩?」

海蘭珠正要解釋,木坤連忙捂住她的嘴,一雙眼緊緊盯著假山外,他的左手緩緩移向腰間,拔出了一把匕首。

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海蘭珠屏住呼吸,一口氣也不敢出。

似乎過了很長時間,海蘭珠只覺得快要窒息的時候,木坤終於移開了捂著她嘴的手。

「走了。」

她如釋重負,這才大口呼吸起來。

木坤好笑得看著她,「聲音這麼大,小心又把人引過來了。」

海蘭珠嘴一撇,埋怨得看了他一眼,呼吸聲終究還是放輕了些。

頭頂傳來一陣隱忍的低笑聲,海蘭珠無語得戳了戳他的小臂,急道:「大哥呀!你快走吧!小心又把人引過來了!」

木坤邪肆得勾唇一笑,懶懶道:「得,遵格格命,下次再來。」

海蘭珠點了點頭,又想到一片漆黑他看不見,才連忙低低「嗯」了一聲。

他離開時一絲聲響也無,直到冷風灌入,將她的袍腳颳起,她才確定他已走了。

海蘭珠摸索著挪出了假山,她茫然得睜大眼睛,不知該往何方走。

好像是前面吧,她這樣想著,便慢慢移開步子,她似乎應該撿根棍子引路,也不知道這裡有湖沒有……

海蘭珠停步在原地四處張望了一番,當那一團昏暗的亮光跳入她眼帘時,她卻並沒有預想中的驚喜,反倒有些驚嚇。

提燈的人身形瘦削,他的臉一半隱藏在黑暗裡,一半被燈光照亮,那光下的半張臉隱隱發青,神色疲憊。

那人身形入定,似雕塑一般一動不動,他的眼睛定在她身上,目光卻顯空洞。

海蘭珠的太陽穴處突突跳了兩下,她只覺得這情景實在太過詭異。

他是被施了定身法么?海蘭珠腹誹道。

她走到他近前,這才看清他的面貌。

這人也終於有了反應,垂下眼,微微退後了一步。

還是個少年啊,海蘭珠看著他,猜想他的年歲應該比她還要小一點,他穿著白色軟甲,應該是府里的護衛。只是少年眉目艷麗,面容細緻,全然不同她印象中的那些壯碩粗糙的護衛士兵。

「我送姑娘回去吧。」少年終於開了口,他的聲音有些嘶啞。

海蘭珠看他唇色慘白,疑惑道:「你怎麼了?生病了么?」

「沒事,只是犯了錯,領了點罰。」

海蘭珠看他身形有些僵硬,猜想那懲罰應該是打板子吧……

「那,不如我先跟著你回到你的住處,你再把燈借我,明天就還與你。」

「這……不用,我還好!」

海蘭珠看著少年倏然焦急的神色,有些想笑,「別逞能,牽到傷口就不好了,你快回去休養才是!」

海蘭珠奪過他手裡的燈,「往前面走,是嗎?」

少年看著她手裡的燈籠,扯了扯嘴,「嗯。」

昏黃的燈籠照亮了腳下的路,少年一跛一跛的走得很慢,看的出來他的傷勢很重。

「你叫什麼名字啊?」

「赫斡雲。」

「嗯。」海蘭珠點了點頭,「比我的好聽。」

赫斡雲側頭看她,「烏尤塔?」

海蘭珠一怔,差點沒反應過來,「嗯嗯,幹啥?」

赫斡雲低下頭,沒有說話。

海蘭珠側目看他,少年面有病色,卻仍掩蓋不了那眉眼光華。

正好赫斡雲偏頭看過來,海蘭珠直直撞進他眼裡,少年眼眸烏黑透亮,蘊著倔強之色,只是眼底發烏,似乎沒有休息好。

腦海里似乎有一束光閃過,他很像一個人!海蘭珠微凜眉頭,到底是像誰呢?

海蘭珠打量的眼神太過專註,赫斡雲疑惑得看了她一眼。

「我在哪裡見過你嗎?」

赫斡雲愣了愣,過了半晌才點頭,「嗯。」

「啊!什麼時候?!」

「是我殺了托雷。」他語氣平淡,好似在訴說日常。

海蘭珠卻是一震,他是殺托雷的那個護衛……

「呃……」海蘭珠微微垂首,「哈,那你算是我的救命恩人咯。」

「等等,你受罰,該不是因為……」海蘭珠偷偷覷向他的傷處,因為心虛聲音越來越小。

赫斡雲沒有說話,看來默認了。

「真是對不起……很疼吧?」

「已有兩天了,快好了。」

已經兩天了?!他走路還是跛的厲害,哪像快要好的勢頭,分明傷的嚴重,還沒躺在屋裡休養,現在才回去……海蘭珠愧疚地朝他看去,他的臉色還是不大好。

海蘭珠又望向前方,夜色如濃稠的墨,手中的燈只能照亮幾步路。

那些被販賣的人,真的找不回來了嗎?可她還是覺得,只要做過的事,總會留下一些蛛絲馬跡。

赫斡雲忽地開口道:「托雷只管賣人,買家是誰,賣往哪裡,他一概不知。」

海蘭珠一悚,他怎麼知道她在想什麼?!

「所以,找不回來了是嗎?」

赫斡雲低低嗯了一聲,海蘭珠只覺心口悶悶的。

兩人一路再沒說話,直到走近一處院子前,赫斡雲才停住步子,「到了。」

海蘭珠朝前看去,院子的門虛掩著,透過那道門縫,可以看到裡面的光亮,似乎還有響聲,是那種霍霍的劍聲,現在還有人在練劍么?

「我走了。」

「嗯。」海蘭珠微微點頭,忽地又加了一句,「好好休息。」

赫斡雲轉身往院門前走了兩步,好似想到了什麼,又回過頭來,揚手往東邊方向一指,「一直往前走,就到了。」

「啊?喔喔,知道了。」海蘭珠連忙應道。

赫斡雲側頭看了她一眼,她身後是茫茫黑夜,手中的燈籠散著黃暈的光,淺淺打在她臉上,顯得面容朦朧柔和,只是目光有些茫然呆傻,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海蘭珠看著赫斡雲蹣跚著走進院子里,當門「吧嗒」一聲合上的時候,她的腦海里閃過了一個人的臉。

長得還真是像啊…… 烏克善和隨從阿林爬到最後一級山階時,已是累的有些氣喘。

這是一片巨大的山林,入眼全是白茫茫的雪,高大挺拔的樹木早落了葉,只有深雪壓在樹枝上。

「哈,山上真冷。」阿林伸腿踢了一下樹榦,有碎雪簌簌落下來。

「快走吧。」

烏克善低頭看著沒了腳的雪,神情有些不好,他拉了拉肩上的包裹,便大步往前方走。

阿林身上的包裹也挺多,左右肩各背了一個,手上還提了一個,他急匆匆地整理了一下,前方的積雪上一串腳印綿延而去,他便踩著這腳印去追趕那黑色背影。

我的英雄學院之我的人生 快接近罕山寺時,可以看到不遠處有披著紫紅袈裟的僧人提著水桶在收雪,這雪化了,便是水。

罕山寺布局開闊,幾乎覆蓋半個山頂,白牆紅頂,硃色廊柱,堂高殿大,莊嚴肅穆感甚是厚重。

二人走進山門,一路行到大雄寶殿前,可以看到殿正中供奉有三尊佛像,釋迦牟尼慈悲善目,俯看眾生。左右列阿難、迦葉、無量壽、蓮花生八大菩薩……

阿林虔誠地躬了躬身子,嘴裡念叨了幾句,烏克善早垂著眼徑直往右繞向後方的院子,有僧人經過朝他行禮,他便微微點頭回應。

進到她們住的院子里,烏克善收住了步子,院子里寂靜地出奇,同往日有些不一樣,她們現在是已經用完飯了嗎?

阿林從他的身後鑽出來,哼哧道:「世子爺,這個時辰,姐姐們應該在用飯。」

阿林笑嘻嘻地拿下包裹,他們今天不僅帶來了禦寒的衣物,還拿來了不少的肉乾零嘴兒。

阿林看向姐姐們住的廂房,有些疑惑,按照平常阿勒雲姐姐早衝出來了,今天怎地還沒現身?難道不在?

「阿勒雲姐姐,你在嗎?我們給你帶吃的來啦!」阿林沖向廂房門口,急急敲著門。

門輕輕打開了,入目的是阿勒雲蒼白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