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亂葬崗東張西望,終於在黑暗中看見了一縷光。我沿著光線走去,看見一座矮房子里住著一位老者。

「老伯,打擾一下,請問這是哪裡?」

老伯神情嚴肅地說:

「這是一片戰士的葬身地。」

我肅然起敬,不論在任何時代,戰士都是值得被尊重的,因為他們用生命保家衛國不求回報。我問老伯:

「那您是?」

老伯看著亂葬崗,以一種緬懷的口吻說:

「這些人都是我的戰友,我是來這裡陪著他們的。」

我向老伯鞠了一躬,表示我的尊敬。

「老伯,我想打聽一下有關拋姥習俗的傳說,不知您知道有哪個村子正在拋姥嗎?」

老伯疑惑地看著我。

「姑娘,你可知所有貧窮的村莊都有拋姥的習俗,你要打聽的到底是哪個村子。」

老伯的話讓我震驚了,所有貧窮的村子都有拋姥習俗,原來我到的那個村子並不是唯一的一個有拋姥習俗的。為何,子女在絕境中會拋棄自己的父母,而父母在絕境中卻想著救自己的孩子?同時,老伯的話也噎住了我,因為我並不知道那個村子叫什麼名字。

「老伯,這個村子最近應該在鬧飢荒,而且死了很多人,特別嚴重。」

老伯思索了一會說:

「最近是有一個叫梄山的村子在鬧飢荒很嚴重,國家現在在打仗,也不願管他們,聽說是死了很多人。這個村子在向東百里的地方,姑娘可去看看是不是你要找的村子。」

「好的,謝謝老伯。」

我道謝後走出老伯的視線,便御風飛行,很快就到了老伯說的梄山。我只見過不知多少年後的村子,並不知道梄山是不是我要尋找的地方。

當我走進梄山,映入眼前的是惡劣的環境和天氣。路上走著搖搖晃晃的人,地上坐著躺著的不知道是活人還是死人的人。我看見老人在流淚,小孩在無力地哭鬧。我找到一個看起來還算清醒的人問:

「你好,請問這村子里可有一個深不見底的洞。」

那人對我說:

「後面的山上有一個洞,它是我們村子的天坑,裡面住著山神的。」

我聽完連忙趕去後山,其實我是在逃避這個地方,因為我無法忍受,面對這些人遭受著苦難我卻無可奈何。我不是不能救他們,我只是不敢救他們,在經歷過哪吒的事情后,我已經不再敢插手改變過去的事情了,因為不是每個人都像哪吒一樣有那麼厲害的師父,而我不敢保證,我插手到底會將事情變成什麼樣。所以我快速逃離,我害怕與他們有交集,我害怕我插手會不但沒有幫到他們反而害了他們。

當我來到後山,看見了傳說中的天坑,這是真的深不見底,我無法想象到底是多少屍體才填滿了它,還堆出了一個山峰。我並不知道老大姐現在在哪,但我決定就在天坑等待。

我去到天坑的底部,想到村子里的人把這裡當山神的住所,嘆了口氣,這裡哪來的山神?除了亂石我並沒有見多餘的東西。

等待對於我來說是最簡單的事了,而這短暫的時間對於我來說不過彈指間。

在幾個月後的一天夜裡,我被重物砸在地上的聲音吵醒,我循著聲音的來源找去,看見了千年前的老大姐。她滿臉是血,滿眼是淚,滿身的氣息是絕望、怨恨、痛心…… 我看著老大姐,真的覺得自己很沒用,看著她那麼痛苦,我卻無能為力,這種感覺糟透了。我忍不住伸出手去,我想安慰安慰她,哪怕只是幫她撫摸一下傷口。但我的手懸在半空停下了,我聽見哪吒在叫「姐姐」:

「姐姐,姐姐,姐姐……」

聲聲「姐姐」入耳,哪吒死亡的樣子開始在我的腦海重現,哪吒說:

「姐姐,我好痛。姐姐,你快救救我。姐姐,我恨你,你一心只想得到我的眼淚,你根本沒把我當你的弟弟。姐姐……」

我看著哪吒的模樣瘋狂搖著頭說:

「不,哪吒,姐姐是把你當弟弟的,姐姐馬上救你。」

我衝上前去想要救哪吒,想要阻止他自殺。可是哪吒火尖槍槍頭突然掉轉向我刺來,我一臉驚恐地看著哪吒,本能地用手去擋,這一擋卻把哪吒彈飛出去好遠。我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手,哪吒憤怒的聲音傳來:

「你還騙我,都是你害死我的,你為了得到我的淚把我害得眾叛親離,現在還想殺我,你好狠毒的心啊。」

「我沒有。」

我閉著眼睛大喊一聲,聽見洞里有我的回聲,當我睜開眼,發現身邊並沒有什麼哪吒,剛才只是我自己進入了自己的夢魘。我看著老大姐,終歸還是默默轉身離開了,我想:

「還是等著吧,還是不要產生交集吧,還是算了吧。」

我隱身進山間,決定等老大姐流淚時再出來,然後取得老苦淚直接離開。我覺得自己計劃周密,我覺得這是最好的選擇。我覺得……我還是不應該丟下老大姐,我轉身回去,走到老大姐身邊。

「老大姐,你別難過了,我幫你敷點葯,你忍忍,很快就不疼了。」

老大姐看著我,眼裡全是驚喜。


「姑娘,您是山神吧,求求您一定要救救我兒,救救我們村子呀。」

老大姐說著跪了下來,我連忙扶起她。

「老大姐,我不是什麼山神,你快起來。」

「姑娘,這天坑裡住著的就是山神,我知道您就是山神,您不答應救我們村裡的人我就不起來。」

面對老大姐這樣,我只能無奈地先答應她:

「老大姐,我答應你,你先起來。」

見我答應,老大姐激動地說:


「謝謝山神,謝謝山神,謝謝山神,我願意永遠侍奉山神。」

老大姐的話讓我有點凌亂,我覺得哪裡好像不太對勁。

「老大姐,你說你願意永遠侍奉山神,你說你是自願侍奉山神的,你不是你兒子拋下來的嗎?」

老大姐難為情地看著我。

「山神,是我和我兒子商量我來侍奉山神的,我兒擔心山神您不願見我,才施了這苦肉計,還請山神您不要怪罪,救救我們村裡的人。」

「是這樣嗎?」

我疑惑地問,為何和千年後的說辭如此天差地別呢?

「就是這樣的,如果山神覺得我運用苦肉計來欺騙山神您現身惹您不高興了,還請山神不要怪罪我兒,一切都是我的主意,若是山神您要責罰,也請您責罰我。只要山神您高興,就算讓我千刀萬剮我也絕無半句怨言,只求您消氣之後可以大發慈悲救救我們村裡的人。」

看著老大姐這樣我更加懵了,這一切和我想象的差太遠了,和千年前老大姐的說法完全不是一回事,這中間是發生了什麼嗎?

「老大姐,你能告訴我到底是怎麼回事嗎?」


見我皺眉,老大姐顫顫巍巍地答道:

「白天的時候,我兒在村裡提出舍老保小的方法,可是大家都不同意。我覺得這個方法雖是殘忍,卻是目前唯一的辦法了,我便找我兒商量讓我來尋找山神,才有了後面的苦肉計。」

「可是不管怎樣你兒子都是拋棄了你,你不怨恨他媽?」

面對我的這個問題,老大姐釋然一笑。

「世上哪有怨恨兒子的娘親呀。」

老大姐這樣說讓我也釋然了。

「老大姐,你放心,既然我選擇見你,便不會坐視不管。天也快亮了,你休息一下我們一起去看看這場飢荒到底要如何解決吧。」

老大姐像戰士一樣回答:

「好的,山神。」

看老大姐這模樣我突然覺得有點難為情。

「你不要叫我山神,我也不是,但只要你相信我,我就一定會盡全力幫助你們的。」

老大姐像個虔誠的信徒。

「我相信您,只要您能救我們您就是我們的山神,我們整個村子都會世代供奉您的。」

「我不敢保證我一定能救你們,但我會盡我所能救你們,我也不需要你們供奉。」

都說人爭一口氣佛受一炷香,可是我知道,被供奉著的那個其實就是承受著人們無窮無盡的慾望罷了。香火越旺,慾望越多,曾有佛就因為承受不住這些慾望而入魔,所以我說不需要供奉絕對是真心話。

「我相信山神一定能救我們的,山神真是一個好神,做好事卻不求回報,我們會永遠記得你的。」

我笑笑,在心裡想:這世上哪有什麼永遠呀,女媧乃大地之母都被人們遺忘了,何況我這個天地間無數花草樹木中的一類呢?

「隨你怎麼樣吧。」

看著天已經漸漸亮了,我便帶著老大姐下山,因她傷勢太重,我們走到山下已是正午。我想先將老大姐送回家養傷再做打算,便對老大姐說:

「老大姐,你傷勢太重了,我先將你送回家去吧。」

「不,我想跟著山神。」

見老大姐不肯,我只得假意說她跟著我會牽累我,我假裝為難的說:

「可是你這樣走路都成問題,跟著我會耽誤我解決飢荒問題的。」

老大姐果然中招,答應先回去養好傷再來找我。我帶著她往她家的方向走去,很遠便看見全村年輕人都聚集在了她家,老大姐連忙走進問:

「你們聚集在一起做什麼?」

一位小伙說:

「村長讓我們聚集起來,說有辦法救我們大家,可是我們都等半天了,也不見村長出來。婆婆,既然您回來了,便請您去看看怎麼回事吧。」

老大姐點點頭,我扶著她向屋裡走去。而這幾步路,這一牆之隔,便造成了千年後老大姐的悲劇。 當我扶著老大姐慢慢靠近屋子,裡面有聲音傳來:

甲:「村長,昨夜您把您的母親殺了,您沒有食言,我們都很佩服您,我們決定跟您一樣大義滅親,一會兒我們就去動員大家舍老保小。」

乙:「村長,您也是真的下得去手呀,我們都看見您親手用磚塊砸得您母親頭破血流的,您還把她拋下了天坑。」

丙:「村長,您母親也是真的好騙,您告訴她有山神她還真的信。這世上哪有什麼神呀,蒼天無眼,如果真有神也不會管我們死活的。」

丁:「你們懂什麼,村長那是苦肉計,才能讓他的母親心甘情願去死呀。」

村長:「你們別說了,人老了活著也沒用,本來就應該把更多的資源留給年輕人。我母親,她的犧牲換來更多的資源,她的死亡是有意義的。況且我們之前商量好了,我先殺了我母親,然後你們再去殺了你們的老人們,我已經做到了,接下來就看你們的了。」

村長說完,裡面的人異口同聲地說:

「村長放心,我們不會讓您失望的,舍老保小的計劃一定能順利完成。」

老大姐停住腳步,我看見她的整個身子都在顫抖,她在強忍著眼淚問我:

「我真的這麼沒用嗎?人老了就活該去死嗎?」

我沒有說話,腦海里全是在山洞裡看見老大姐滿臉是血,滿眼是淚,但是她那時硬是沒讓眼淚掉下來。

我想,她其實應該一早就知道自己兒子的計劃了的吧,只是她願意騙自己,騙自己是自己自願去侍奉山神的,騙自己自己的兒子沒有不要自己。

老大姐顫抖著聲音說:

「老了老了,沒用了。」

當她被她的兒子砸的滿頭是血的時候她沒有哭,當她被她的兒子狠心地摔下山洞的時候她也沒有哭,當我見她痛的動也動不了的時候她還是沒有哭,但是當她聽見自己的兒子嫌棄自己了,聽見自己是被自己的兒子設計了的時候,她哭了。她閉上了眼睛,一滴淚順著眼角流出,是老苦淚,我連忙接住。

當我回過頭再看老大姐時,她全身已是怨氣滔天,我竟進不得她身半分,我焦急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