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叫諸位道友知曉!”

郭衍一步踏出,對掌門一稽首,慷慨激昂:“這平京世家竟然和白蓮會勾結,濫殺有靈根的凡人,用邪門歪道吞噬凡人靈魂,以佔有他人靈根!爲了防止惡行暴露,他們還佈下平京大陣,不僅誅殺我北斗仙宗在平京的衆位弟子、遮掩消息,更是要待七月初洛園花會召開,好將我仙門中人一網打盡!”

“什麼?!”

“竟有此事?!”

這回炸鍋的成了衆位修士。

郭衍又道:“好在還有這位謝蘊昭謝師侄。是她冒着危險,蟄伏京中,以一己之力取得重要罪證蝴蝶玉簡,現下正是在揭露世家罪行!”

“哦?這麼說來,謝小友此舉真乃是功德無量。”有前輩修士肅然道,“既然如此,還請小友讀完玉簡,好讓一切得以沉冤昭雪。”

他輕輕一伸手,再一翻手掌。輕描淡寫間,下方列陣的玄甲陣便土崩瓦解;衆玄甲紛紛跪倒在地。領頭的王玄將軍則吐出一口血。

王玄單膝跪地,一手撐着天陽劍,悄悄瞥一眼半空中的謝九,便沉默地低垂頭顱。

謝蘊昭看着天上的師門、同道,再低下頭,看下方縱橫筆直的街道。

天上是修士,地上是凡人,而離她最近的地面上……是一個個如臨大敵的世家中人。

蓮華臺上金蓮綻放光明,清淨慈悲,光明正大。

[本系統溫馨提示受託人……]

她一咬牙,繼續念出蝴蝶玉簡中的內容。

“定安六年……”

……

地面上。

謝彰僵硬地站立在原地。

沈靜思踉蹌一下,喃喃道:“修仙者竟然來得這麼早?我們發出的請帖讓他們最早六月十五過來,他們怎麼現在就來了?今天不是才六月七日麼?”

衆人相對無言,心中對謝家生出怨憤:謝彰此前那般信誓旦旦,居然連修士降臨的時間都判斷錯了!

沈老太爺還算鎮定,冷笑片刻,說:“大勢已去,準備斷尾求生吧!那玉簡的事蹟都有誰參與?將誰推出去領罪,你們可打算好了?”

到底他德高望重,一發話,衆人便回過神,開始着手佈置。

現在局面雖然難堪,可也不是無法收拾。但這一回,大家必定要忍痛割捨不少家族人才,再捨去不少靈石賠償給仙門,才能換得相安無事了。

不由地,一道道控訴的目光就刺向了謝彰。

沈老太爺抓住時機,又不陰不陽地說:“佑之啊,這一回我們每家都須捨去心頭肉……可在你這領頭的謝家,是不是更該擔起責任?”

謝彰微微一震,已是明白,心頭卻是萬般不捨。

然而,其他人聞絃歌而知雅意,也紛紛勸告起來。

謝彰沉默聽着,臉上掠過狠色。他盯向沈老太爺,沉聲道:“沈佛心臨陣叛變,更是難當大責!若讓我捨去九郎,往後平京大陣誰來主持?”

沈老太爺神在在說:“我家阿越就不錯。”

“一個修道不過一年的小兒!”

“焉知不是又一個十年神遊?”

“……我做不到。”

這道忽然插/進來的聲音年輕、有些稚嫩,滿是失魂落魄和震驚驚恐。

沈老太爺一怔,連忙回頭:“阿越?!”

只見下京區的廢墟中,竟是站着許多年輕人,而中間那面色蒼白、神情幾近崩潰的——不是沈老太爺寄予厚望的沈越又是誰?

“我的靈根竟然……你們居然在我不知道的時候,殺了無辜的人,還讓我吞噬了他的靈魂……”

他跪倒在地,重重錘擊地面:“我這一生都無法得到安寧——啊!!!”

和他差不多表現的還有其他一些年輕人。

這竟然都是蒼梧學院的學子,還有一些是領命入伍的士兵。他們都自以爲得天厚愛,天生靈根,誰知道現在聽高臺宣讀,才知道自己的“天賦”根本是罪惡的果實?

能夠移植靈根的人都心性純良。因而家族裡從來瞞着他們,否則壞了心性,就是勉強移植也難有成就。

沈老太爺額頭冒汗,試圖安撫:“阿越,阿越!振作起來!這是爲了家族興旺,是爲了天下長久的安寧……”

“狗屁安寧!”

有人惡狠狠道。

“……六郎!”這次震驚的是衛廷尉。他指着兒子:“我分明讓你在家禁足,你怎麼……”

衛六郎昂首站在夜色中。他衣襬有泥土,臉上還有點青紫,像是幾天前捱了揍,又被關禁閉不讓洗澡,所以搞得渾身汗臭。

但他仍舊昂着頭,憤怒地盯着父親:“七年前,是你將阿兄拿去做了交換!我回來質問你,你卻反而讓我閉嘴。父親,你作爲這平京世家的鷹犬,良心可還能安穩嗎!”

“你……!”

“你們都是些根子上腐朽了、爛透了、無可救藥之人!”衛六郎痛斥道,“我等絕不會與你們爲伍!如果世家昌盛的代價就是不停殘害無辜,那就不要世家更好!”

“黃口小兒,知道什麼!”

現場一片混亂。

謝彰站在這一片混亂之中,太陽穴突突跳着疼。

“——好了!”

他忽然大喝一聲:“吵吵嚷嚷,有何助益!十一郎!”

“是,家主。”謝懷從陰影中踏出半步。

“你可能讓我等順利脫身?”

謝彰問的是謝懷那“安排命運”的天賦神通。

謝懷搖搖頭:“來的修士太過強大,我無可奈何。”

謝彰閉了閉眼,頹然嘆息一聲:“那麼……叫九郎過來吧。”

他身邊的妖僕聞聲而動,向空中發出傳音。

謝懷擡起頭,一雙大得過分的黑眼睛盯着謝彰。他輕聲問:“家主……您難道要捨棄阿兄麼?”

謝彰負手,仰頭閉目,再長嘆一聲。

“無可奈何。”他面帶疲色,“玉簡中只記載了樁樁事件,沒有多少確定的姓名。但是,各家勢必要舍一個重要之人,才能擔下這潑天的罪責……我謝家除了九郎,還有誰呢?”

陰鬱瘦弱的青年一點點擡起頭。

“爲何不是家主去?”

“大膽!”這是妖僕的呵斥。

“什麼大膽?”

謝九從空中降下,漠然地掃了一眼在場衆人。

謝彰擺擺手,覺得很荒謬,竟有些笑出來:“無事。九郎,要委屈你了。”

謝九看着他。這個面帶疲色卻仍不失風度的男人是謝家的家主,也是數十年來真正掌控平京大權的人之一。

而其餘掌權者……

王,沈,鄭……

都在這裡了。

他點點頭,對謝彰說:“不委屈。”

街道另一頭,沈佛心擡起頭看來一眼。

兩人目光一碰,又再次分開。

……

蓮華臺上。

謝蘊昭已經讀完了最後一件罪行。

師兄站在她身邊,靜靜地陪着她。

玉簡不算很長,因爲幾十上百人常常可以死在半句話裡。生命如微塵,死後也不過幾點筆墨。

她感到些許悲涼。

而且,在這樁樁件件的記錄裡,她並未找到家人的性命。

也就是說,她的親人遇害,並不是因爲她身具靈根,而是有別的緣故。

天空之中,修士們也聽完了這大篇的罪惡。

那位面容嚴厲的前輩點點頭,說:“其罪當誅。”

這句話迴盪在平京之中。

很快,四面八方都響起了應和之聲。

“其罪當誅——”

“當誅——”

“殺——”

“殺——”

“殺——”

殺聲震天,民憤激盪。

空中,北斗掌門再次發話:“阿昭,蝴蝶玉簡中可有兇手姓名記載?”

謝蘊昭掃了一眼玉簡:“有。”

“讀來。”

“是。”

空中血色靈光再度變換文字。

“謝家,謝彰……”

“王家,王策……”